断尾还站在大殿中央，把大砍刀舞得呼呼响。
“城主长肉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今晚巡防营必须宰十头肥牛，不喝趴下谁都不准走！”
红孩儿抱着火尖枪，斜眼瞅着断尾的大肚皮。
“就知道吃肉，一头蠢猪成精，脑子里装的全是饲料。”
“你懂什么，吃肉才能长力气，小娃娃懂个屁！”
月牙掌柜抬手敲在断尾后脑勺上，算盘珠子晃得乱响。
“宰牛不要钱？账房这个月的赤字还没填平呢！”
“都给我闭嘴。”
白舒的声音打断了几个人的吵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纯金短矛。
矛身传来震动，顺着手掌撞击腕骨。
体内的德骨本源跳得厉害，一下接一下撞着胸口。
白舒抬起头，眉宇间聚着化不开的慌乱。
“断尾，带他们出去。”
“把偏殿大门封死，方圆三里之内，巡防营清场。”
断尾揉了揉后脑勺，嘴里嘟囔了一句。
“城主，这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
“滚出去。”
白舒吐出三个字，声音很平，透着沉重的压迫感。
断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嬉皮笑脸，拽着顾百炼就往外走。
月牙掌柜看出气氛不对，扯了扯红孩儿的衣领。
红孩儿甩开她的手，嘴里骂骂咧咧，脚步倒是老实退了出去。
厚重的黑铁殿门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白舒和苏白两个人。
青石砖地上的金光还没散尽。
白舒站在原地，手掌松开又攥紧。
她低头看着新生的皮肉，指骨透着玉色的光。
“苏白。”
白舒背对着苏白，声音发飘。
“我到底是谁？”
苏白站在几步开外，把玩着手里的黑玉道纹笔。
“白虎岭的城主，号山的大当家，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少跟我扯皮。”
白舒转过身来，脸色发白。
“五百年了。”
“我一直以为，我是从青石堡死人坑里爬出来的厉鬼。”
“我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给阿砚报仇，给娘亲报仇。”
白舒抬起短矛，矛尖指着空荡荡的殿顶。
“我把自己的骨头练成金仙道骨，吞了八百里尸煞。”
“我以为只要掀翻了天庭司命监，这笔仇就算清了。”
“可你刚才告诉我，我只是一截天地初开掉下来的碎片。”
白舒胸口起伏剧烈，喘着粗气。
“青石堡的三万条人命算什么？”
“阿砚哭着喊我姐姐，难道只是我这截骨头做的一场梦？”
“我这五百年的仇恨，到底是我自己的，还是这截骨头的？”
这些话憋在她肚子里太久，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苏白收起散漫的表情，没有急着打断她。
支撑白舒走到今天的，就是青石堡的人间烟火。
天道底账揭开了她超脱三界的古老神物跟脚，这种颠覆，比挨上几记天雷还要难受。
白舒体内的本源跳得越来越快。
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从骨头表面浮出来。
大殿里冷了下来，四周的帷幔乱晃。
蛮横的苍茫气息从她骨髓深处涌出来，庞大得不讲道理。
白舒身子晃了一下，额头上冒出冷汗。
她单手撑住短矛，短矛直接扎进青石地面三寸深。
“它在吃我。”
白舒咬着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苏白，这截本源正在往我灵台里钻。”
“它要把天地初开的大道塞进我的脑子里。”
“它在告诉我，凡人的爱恨都是蝼蚁的尘埃。”
白舒抬起头，眼眶发红。
“一旦我按着《玄骨德经》把全身骨头换完。”
“我还是白舒吗？”
“我会不会变成一个无情无义的怪物？”
“把迎客峰的凡人当成草芥，把白虎岭当成踏脚石。”
白舒看着苏白，声音抖得厉害。
“甚至……把你当成路边的碎石头？”
大殿内的风声越来越响，吹得呜呜直响。
青石地砖被金光震得不断开裂，碎石崩落一地。
白舒的金仙威压没了控制，四散撞在大殿禁制上。
她按住胸口，手背上青筋暴起，往前跨了一步走到苏白面前。
纯金短矛反转过来，矛柄直接塞进苏白手里。
“苏白，你听清楚。”
“我今天把这杆矛交给你。”
白舒盯着苏白的眼睛，神色发狠。
“我白舒就算是死，也要当青石堡的白舒。”
“如果真有那一天。”
“远古神魔的念头吞了我的神智，让我变成六亲不认的凶物。”
“你不要心软。”
“用你的黑玉道纹笔，敲碎我的天灵盖。”
“把我这身骨头砸成碎渣，从天地间抹干净。”
白舒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宁可神魂消散，也绝不变成天命安排的走狗，更不当无心无情的怪物！”
大殿内狂风呼啸。
苏白握着手里的短矛，矛杆被白舒手心的汗水浸透。
他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女妖仙，叹了一口气。
他随手把短矛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苏白上前一步，伸手按在白舒发抖的肩头上，掌心带着活人的温度。
白舒愣了一下，身子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苏白牢牢按住。
“疯够了没有？”
苏白看着她的脸，没好气的斥责了一句。
“天天把死挂在嘴边，你当白虎岭的丧葬费不要钱啊？”
“月牙掌柜天天算账，要是给你办白事，她非得把迎客峰拆了卖瓦不可。”
白舒被他这通胡扯噎了一下，眼里的慌乱停顿了片刻。
“苏白，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
苏白眼里泛起金芒，观因之眼开启。
紫金色的算力穿透了白舒的皮肉，直探神魂深处。
识海里，天道底账哗啦啦翻开。
九十万点地脉气运化作层层护罩，隔开外溢的蛮荒气息。
在苏白的视界里，白舒的骨骼确实在散发着太古神魔的光芒。
但那团属于青石堡凡人少女的魂火依然牢牢扎根在骨髓最中心的位置。
周围的远古大道不断冲刷，那团魂火照样顽强跳动。
里面全是青石堡的土墙、破旧的竹蜻蜓，还有弟弟阿砚笑花的小脸。
这是烙印在神魂最底层的根基。
白舒体内的本源碎片是在与她的意志抗衡，谁的意志更硬，这具身体就听谁的。
苏白收回眼底的光，在白舒肩头上拍了两下。
“行了，别在这儿自怨自艾了。”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神魔的傀儡。”
“要是那截骨头真能把你吃了，五百年前你在死人坑里就该被同化了。”
苏白挑了挑眉毛，嘴角带着笑意。
“你熬了五百年，把骨头熬成了金仙，这截骨头才冒出来。”
“说明什么？”
“说明它认你为主，而不是你成了它的寄生壳子。”
白舒愣愣的看着苏白。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白从袖子里抽出了黑玉道纹笔。
笔尖在半空中划出因果轨迹。
“神魔意志算个屁。”
“到了我苏白的账本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苏白手腕一动，天道底账在虚空中展开，九十万点气运翻涌。
金色的页码飞速往回翻，穿过火云洞，穿过西荒八百里，直接落向五百年前那座被天火焚毁的城池。
苏白握紧黑玉道纹笔，笔尖停在泛黄的纸页上方。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发白的白舒。
“今天我就让你亲眼看看。”
“你到底是谁，青石堡到底留下了什么。”
笔尖重重落在了记载白舒生平的那一页账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