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案上的碎骨散着一股焦糊腥味。
青色布条浸在血水里,字迹还没干透,隐约认得出一个危字。
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灰耳跌跌撞撞扑进门槛,摔在案台前。
灰耳身上的布袍烧破了几个大洞,半边胡子都没了,脸上全是黑灰。
灰耳顾不上擦,双手举着一块带血的留影石。
“城主,苏管事,出大事了!”
灰耳扯着哑嗓子喊道。
“听风楼派出西荒的三十二队骨雀斥候,整整折了三十队!”
“这是兄弟们拿命换回来的信件!”
断尾一把拿过留影石,递给苏白。
苏白拿黑玉道纹笔在留影石上碰了一下。
留影石升起一层淡红雾气。
西荒六千里的山川地貌在半空展开,密密麻麻点着血色光斑。
灰耳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巡天司动真格的了!”
“他们联合了司命监的阵法司,在白虎岭外围六千里布下了锁妖云网。”
“黑石峡、恶虎口、落雁坡……所有的进出要道全被扎下了天罗地网!”
“天兵天将昼夜巡逻,带队的都是正六品偏将,连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被戳上三刀!”
断尾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天上的狗崽子,鼻子灵,手脚倒挺利索。”
“把咱们当成瓮中王八来抓了!”
红孩儿抱着火尖枪,梗着脖子喊道。
“怕他们个鸟!”
“小爷出去放一把三昧真火,把那什么破云网烧成灰炭!”
苏白伸手按住红孩儿的枪尖,摇了摇头。
“真火烧得开云网,填不上天庭的亏空。”
“巡天司这次不是来斗法的,是来抄家封账的。”
殿门外又跑进来一个人。
月牙掌柜手里的金算盘拨得乱响,胖脸皱成一团,快步走到石案跟前。
“苏管事,塌天了!”
“咱们月泉阁的运粮队被劫了!”
“今天清晨,刚出西凉国界的六支驼队全被天兵扣了!”
月牙抹着脑门上的汗。
“整整三万斤极品灵谷,还有号山送来抵债的八千斤赤铜!”
“全被司命监扣了个私运逆贼物资的罪名,当场充公!”
“积雷山摩云洞运来的那批疗伤灵药,也全被卡在黑水河渡口!”
月牙揉了揉胸口。
“账面上的赤字已经穿底了!”
“后山那十万张嘴每天要吃要喝,库房里的存粮撑不过半个月!”
“再这么封锁下去,不用天兵打进来,咱们自己就得喝西北风!”
断尾听完扯了扯嘴角。
“老子的断岳骨刃刚才崩了个口子,还等着赤铜修补呢!”
“这群混账神仙,抢钱抢到阎王殿门口来了!”
白舒站在石案后头,看着半空中的光图。
“封死商路,断绝外援,再引流民生乱。”
“天庭对付下界妖王,向来都是这套手段。”
大殿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十几个穿着各色皮甲的妖修大步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黑风洞的牛头妖将,后头跟着青狼谷、黄风峡等几个部族的使者。
牛头妖将手里拿着一柄金色飞剑符信,进门就把飞剑扔在地上,两只铜铃大眼瞪着白舒。
“白城主,我们黑风洞需要一个交代!”
后头的青狼使者跟着喊道。
“天庭的巡天令已经发到各族寨子里了!”
“司命监放出话来,谁敢给白虎岭送一粒粮食,直接灭门绝种!”
“天兵大营就在六千里外压着,天雷轰顶随时会落下来!”
黄风峡的鼠妖使者缩着脖子。
“城主,咱们依附白虎岭,是为了混口安稳饭吃。”
“如今您收留号山的红孩儿,得罪了天庭司命监的大佬。”
“这泼天的塌天大祸,凭什么要我们这群小妖小怪跟着陪葬?”
鼠妖抬爪指着红孩儿。
“要我说,赶紧把这祸精交出去!”
“去南天门前磕头认罪,兴许天庭还能放过咱们西荒这片地方!”
红孩儿手里的火尖枪带起一道烈焰,直奔鼠妖咽喉刺过去。
“腌臜耗子,敢拿小爷去顶罪?”
“小爷先把你串起来烤熟了当下酒菜!”
鼠妖抱着脑袋往后缩,叫嚷着躲开。
殿里的妖族使者跟着退开几步,纷纷摸向兵刃。
铮的一声。
断岳骨刃砸在正中的青石地砖上,砍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断尾走上前,一把按住刀柄。
“谁再敢在聚义厅里放狗屁,老子先用这把刀剔了他的骨头!”
断尾盯着这群妖使,粗声骂道。
“白虎岭吃肉的时候,你们哪次少分了一口?”
“现在天兵刚在门外放了两个响屁,你们就急着认贼作父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妖族使者退了半步,没敢吭声。
苏白拿黑玉道纹笔在砚台上蘸了点墨,走到案台前。
苏白翻开手里的天道底账,开口念道。
“黑风洞,天历三百一十九年,遭大旱绝收。”
“白虎岭拨下灵米六万斤,免除岁贡三年。”
牛头妖将扯了扯嘴角,低下头去。
苏白看向青狼使者。
“青狼谷,天历三百二十年,被积雷山溃兵劫掠。”
“是白城主亲率道兵踏平乱匪,救出你族幼崽三百余口。”
青狼使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白又看向后头的鼠妖使者。
“黄风峡,去年私挖白虎岭北麓灵脉,偷运灵石四万枚。”
“账目全记在月泉阁的底册上,白虎岭可曾治过你们的罪?”
鼠妖缩着脖子,夹紧了尾巴。
苏白把底账合上。
“你们以为把红孩儿交出去,天庭就会放过你们?”
“司命监在号山挪用灵髓十二万斤,做成了一笔烂账。”
“这笔亏空,必须用整个西荒的妖族性命去填平。”
苏白看着殿里众人,声音平静。
“今天白虎岭要是退了一步,明天被拉上斩仙台的,就是你们的族人。”
“天庭要的不是认罪的妖怪,是顶缸的死尸。”
几个妖使抹着脑门上的虚汗。
苏白收起黑玉道纹笔。
“白虎岭的规矩立在这里。”
“天谴若降下来,白虎岭顶在最前头,绝不让西荒生灵遭殃。”
“想留下的,安守本分,号令齐整。”
“想走的,现在就走出这道殿门,白虎岭绝不阻拦。”
“不过出了这个门,往后生死自负,白虎岭山门永不再开。”
大殿里没人说话。
牛头妖将吐出一口闷气,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黑风洞愿听凭城主差遣!”
青狼使者和几个小族使者互相对视几眼,跟着跪了下去。
鼠妖使者也伏在地上磕了个头。
“退下吧。”
白舒摆了摆手。
十几个妖使连忙退出了聚义大厅。
月牙揉着脸颊叹了口气。
“人心算是稳住了,可粮食和灵材的缺口怎么补啊?”
苏白走回石案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天罗地网封锁的是凡间商路,封不住幽冥九幽。”
“天庭越是急着封锁,越说明他们心里发虚。”
白舒握着手里的纯金短矛。
“只要我踏入金仙圆满,破开六千里封锁不过反掌之间。”
“地府轮回井的那截先天命骨,必须立刻取回来。”
苏白点了点头。
“玄真和尚的度牒已经备好,事不宜迟,今夜就启程。”
话刚说完,白舒身子晃了一下。
喀嚓一声,体内传出一阵脆响。
白舒体表的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跟着散开,骨缝深处冒出大片灰黑死煞,把四周的石板割出道道划痕。
白舒脸色发白,单膝跪在地上,手里的短矛死死拄着地面。
体内没熔炼完的死煞直接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