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上的目光压住冥石，苏白化身脚下的泥沙寸寸下陷。
那道神念穿过石壁，径直扣向眉心。
他没再试探，当即截断神识，将化身连同落脚的道纹一并散去。
黑莲前只剩飘落的石屑，追索的力量扑了个空。
聚义厅内，苏白猛地睁眼，扶住桌沿吐出浊气。
白舒还在他身后渡入玄黄真气，他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够了，再送过来，我这经脉可装不下。”
白舒没有松手：
“你刚才连心跳都停了，还敢说够了？”
“地府究竟来了谁？”
“不知道。”
“黑莲传念，能压住岳沉，也能让崔绝闭嘴。”
“对方发现了我，却给我留了撤走的空当。”
月牙把凝神丹递过去：
“也可能等着顺藤摸瓜。”
“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把节点也毁了。”
“但那道神念若只想杀我，不必先开口。”
苏白咽下丹药，将河滩上的争执说完，指间的颤抖才渐渐停住。
“崔绝已经拿出账本，岳沉也没敢硬闯。”
“地府高层得做选择，继续替左使担责，还是舍了他保住自家印信。”
白舒撤回手：
“你押后者？”
“我押他们舍不得官位。”
“不过先别撤防，信到了才算数。”
山外的战鼓又响了两轮。
断尾回来换药，红孩儿跟在后头，袖口沾着刻碑留下的青石粉。
两人听完消息，都留在厅中。
不到半个时辰，灰耳撞开门帘，双手捧着封黑信，掌心已经冻得发紫。
“判官的急件！”
“从听风楼地下旧井送来的，递信鬼差不肯进门，丢下便跑了！”
苏白用笔尖挑开信封，阴气沿着桌面散开。
崔绝的判官暗印先浮出来，随后才有字迹。
月牙凑近看了两行，攥着账簿的手总算松开。
“黄泉商路照旧通行，沿途阴关不得增设查验……这条有阎罗殿的押印！”
断尾指着后面的字：
“命骨也不追了？”
“不追。”
苏白将信展平：
“私毁轮回地脉，查实是司命监左使擅改巡检调令所致。”
“相关卷宗，已经递往通明殿。”
红孩儿冷笑：
“翻脸倒快，刚才还举刀要押咱们下地狱！”
“还有一条。”
白舒读出末尾的批语：
“阴司各署，不得再向司命监提供白舒命籍、魂印及轮回追索凭证。”
读到自己的名字时，她停了片刻。
过去五百年，她连逃往何处都由那些册子判定，如今那道门终于关上了。
月牙把信又核了一遍：
“有这三条，黑水河扣着的药就能绕阴路运回来。”
“十万张嘴，也不用靠掺树皮熬过半月。”
“我这就让人备车，先运粮，再运药。”
“军械往后排，受伤的道兵等不得。”
“只派旧伙计，别急着把整条商路交出去。”
苏白敲了敲桌面：
“崔绝另附的口信，你也看看。”
信尾的小字挤在暗印下：阎罗殿不涉西荒兵事，商旅自担阳关风险。
断尾脸上的喜色散了：
“这是让咱们自己挨刀，他们躲在河底数钱？”
“他们怕密账见光，才肯让步。”
“今晚我们守住，他们认这封信；山门失守，他们先抢的便是密账。”
苏白看向众人：
“谁也别把退让当交情。”
“崔绝的三成干股，照旧得拿活干来换。”
月牙收好黑信：
“这句我爱听，不能让他白拿。”
白舒走到西荒图前，短矛压住黑石峡的位置。
三处云网节点的红记已经连成一线，正对迎客峰后山。
“商路通了，粮食赶不到今夜。”
“天明之前若破不开云网，左使就有机会补齐讨伐文书，到时私兵也能披上天旨。”
断尾扯紧伤臂上的布带：
“给我一队人，我摸到落雁坡去，总比在这里等他补章强。”
白舒正要开口，心口忽然传来震动。
她按住胸前衣襟，命骨深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紧接着，一点血光透了出来。
苏白起身扶住她：
“哪里疼？”
“不疼，是阿砚留下的东西。”
白舒就地坐下，玄黄金纹顺着手臂汇入掌中。
血光凝成寸许长的玉简，裂纹纵横，边缘缺了一角。
她捧了片刻，才将玉简递过去。
“地府的追索断了，它才肯出来。”
“同生印里藏着一道封口，我刚才听见他的声音，让我交给你。”
红孩儿抓住枪杆，转过脸去。
断尾把拉到一半的护腕放下，厅内只剩玉简轻轻磕碰笔杆的声音。
苏白先以观因之眼查验，天道底账停在黄泉卷末页。
封口残缺，强拆便会毁掉里面的字。
“借我一道命骨本源，只护住边缘。”
白舒伸出手：
“你拆。”
“我撑得住。”
两千点地脉气运沿着笔锋落下，账页上的数目从八十八万降到八十七万八千。
残印被逐层揭起，没有碰坏玉简。
半空浮出密密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缀着籍贯、职司、传讯暗号与领饷去处。
月牙看清第一列，猛地按住桌角。
“齐丰年？”
“西凉粮行的齐东家？”
“前年雪灾，他送过两万斤谷子，连脚钱都没收！”
苏白将后面的批注移到她眼前：
“天历三百四十一年入册，以赈粮换取沿线仓址，年领阴冥灵玉六百枚。”
“那两万斤谷子，买走了我们七处粮仓的位置。”
月牙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她翻开自己的账簿，齐丰年的名字旁，还留着她亲笔写下的免佣二字。
白舒逐页往下看，手停在积雷山那栏。
“摩云洞外库管事，号山北哨副将……连土地山神也在？”
“左使到底养了多少人？”
“这是四百年陆续编成的高级暗册。”
苏白将玉简末尾的残字放大：
“白衡留过灵童验印权限，借轮回井传来的调档回执，一笔笔补齐。”
残字后附着年月。
有些名字隔了数十年才核实，有些旁边写着存疑，又被后来取得的印证划去。
红孩儿盯着那几处改痕：
“他被九根锁链穿着，还在记这些？”
白舒低头拢住袖口。
苏白没有催她，等她重新抬眼，才继续展开余页。
灵山外围僧人的法号也列在其中，有人替左使转送魂玉，有人专管洗去商货上的追查印记。
各处领饷账目相互勾连。
灰耳挪近两步：
“商路上这些人，听风楼查过家底，怎么都没查出来？”
“你查的是货，他们交的是消息。”
“平日照常做生意，关键时刻报一回路线，就够巡天司扣住整支驼队。”
断尾一拳砸在桌上：
“难怪六支商队全被截，连临时改走的渡口都有人守着！”
“我带兵去，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拖回来！”
红孩儿拔起火尖枪：
“算我一个！”
“拿咱们的粮钱，给天兵指路，他们也配吃饭？”
“刀收回去，火也压下。”
苏白将名单拢进账页：
“今夜抓一个，其余人就会断线，左使立刻知道暗册泄了。”
断尾站着没动：
“七个兄弟的尸首还在外面！”
“你让我看着这些东西继续拿钱？”
“七个人的账要讨，山外那三处阵也要破。”
“杀几个送信的痛快，云网却还在。”
“我要他们把消息送进左使手里，帮我们撬开网。”
月牙合上账簿：
“得让他们觉得，消息是自己偷来的。”
“齐丰年认得我的押货单，别人代写，他会疑心。”
苏白看了她一眼，将玉简收好。
白舒压住断尾的刀背，缓缓推回鞘中，厅外又传来催防的钟声。
灰耳站到桌前，取出听风楼的空白耳报。
苏白用笔点住西荒图，却没有落字。
“灰耳，听风楼的真正考验到了，我要你布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