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袁凡的話，莊夫人的眼眶有些泛紅。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就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婦道人家，算得什麼女中豪杰……了凡，請卦吧！”
袁凡應了一聲，捏起一根蓍草，擱置一旁。
這一根是太極。
推演大衍，只需動用四十九根。
“伯母，請您凝神靜氣，想著疑慮之事，再隨意劃分這堆蓍草。”
莊夫人依袁凡所言，一邊在心中默念，一邊起身，閉著眼楮伸手一劃，如闢陰陽。
袁凡一看，四十九根蓍草，分作兩堆。
左邊一堆較少，只得了二十來根，這是“天”之所屬。
右邊一堆較多，有三十來根，這是“地”之所屬。
他隨意從右邊捏起一根，夾在指間，這是“人”之所屬。
袁凡再將兩堆蓍草攤開，四根一組。
除四之後，左邊余下三根，右邊余下一根，加上手中掛上一根，剩余五根。
以四十九根減去五根，得四十四根。
如此重復三次，即為三變，可得一爻。
第一變為四十四根。
第二變為三十六根。
第三變為三十二根。
袁凡在桌上扯過一張紙，衣袖一垂，一支鉛筆從袖口滑至指間，在紙上並排畫了兩個短橫。
分二，掛一，揲四，歸奇，重置。
得了初爻，少陰。
大衍筮法極為繁復，三變得一爻，六爻得一卦。
如此循環往復，袁凡一共演了十八變，先後得了六爻。
初爻，少陰。
二爻，少陰。
三爻，少陰。
四爻，少陰。
五爻，少陰。
上爻，老陽。
看著袁凡演卦，莊夫人靜靜地坐著，對著盛宣懷的畫像，一聲不吭。
“伯母，卦象得了！”
莊夫人身子一抖，像是大川中融化的冰稜，聲音有些艱澀，“了凡，得了個什麼卦？”
“嗤！”
袁凡將卦紙推過來，從下到上的六爻分外醒目。
初陰，二陰，三陰，四陰，五陰，上陽。
下卦為坤，上卦為艮，合成本卦，是為“山地剝”。
莊夫人拾起卦紙，聲音有些顫抖，“剝……卦？”
說話間，她手指一抖，像是抓不住那卦紙的重量，卦紙又飄然滑落。
剝卦上艮下坤，山立于地。
大山雄偉高峻，兀然于大地之上，原本是極好的，但這一切，都有個前提。
根基必須牢固，扎實。
一旦根基被掏空，以大山之重，必然崩落如沙，這就是“山地剝”。
莊夫人紅潤的臉色變得煞白，她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里，鮮血沿著指甲滴落下來，她卻仿若不覺。
過了一陣，她抬起頭來，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了凡，你實話實說，我盛家之剝，最終會剝到何等境地？”
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袁凡的眼底閃過一抹佩服之色，他沉吟片刻，“伯母，鑄九兄所住的愚園路，街角有一個愚園，那愚園的門票，是兩角銀元……”
他頓了一下，嘆了口氣，“屆時，怕是連愚園，都不得其門而入了！”
堂堂盛家，天下第一豪門，居然會淪落到買不起一張兩角錢的公園門票？
哪怕是莊夫人心里有了準備，太陽穴也是猛地一突，戛然道，“何至于此啊？”
袁凡默不作聲，只是將卦紙移過來，在莊夫人面前展開。
山地剝，那大山的根基，不是一天剝光的。
而是像剝竹筍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腐蝕剝落的。
盛家之卦，從根基開始，一連五陰，這就是一連五剝，從山腳一直剝到山頭，才能見到一線太陽。
“唰唰唰！”
袁凡運筆如飛，在初爻旁邊，寫上一個“李”字兒。
莊夫人臉色一暗，盛宣懷只是個秀才，沒有正經出身，是李鴻章的手套。
李鴻章在的時候，自然是風調雨順，李鴻章一死，保護傘一剝掉，頓時便是風狂雨驟。
接著，袁凡又在二爻的旁邊，寫了一個“盛”字。
民國五年四月，盛宣懷病逝，這是剝掉的第二層。
盛宣懷此人長袖善舞，幾頭下注，雖然當著滿清的官兒，但他跟南邊兒也是不清不楚的。
他流亡倭國，也是孫某人召喚回國的。
從這一點看來，滿清給他扣上那口大鍋，倒也不見得就完全沒道理。
加上他幾十年用錢砸出來的人脈，他要是不死，盛家這樓就塌不了。
可人之命，受于天。
盛宣懷終究是要走的，享年七十有三，算得長壽。
袁凡的目光一抬，從莊夫人臉上掃過，接著在三爻的旁邊，寫下一個“莊”字兒。
莊夫人看著這個“莊”字兒，臉上似乎有了表情，像是悲又像是喜，像是哭又像是笑。
她是剝掉的第三層。
人走茶涼，這是世間鐵律。
盛宣懷死了八九年，他那杯茶，按理早該涼透了。
然而，並沒有。
莊夫人的手腕極為厲害，她接下盛宣懷的盤子，不但跟各方面都處理得當，在有些方面，甚至比盛宣懷更強。
在為盛宣懷辦了一場驚世駭俗的喪禮之後，莊夫人就祭出一個大手筆。
她將盛家的家產，捐出一半來，成立了一個慈善基金。
具體金額，外人不得而知。
只要知道一點就夠了，這是盛家一半資產！
僅就這一點，任何人敢動盛家，就要先去醫院，檢查一下自個兒的牙口！
但是，說一千道一萬，莊夫人只是個女人！
而且，還是個年華老去的女人！
她又還能撐得幾天？
袁凡的鉛筆一動，沒有在四爻五爻停留，直接在上爻旁邊，寫上一句話。
“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
這句話是剝卦最後一爻的爻辭。
碩果，是碩果僅存的碩果。
大廈將傾，還有僅存的一點余蔭，有兩條去路。
或者，是君子得輿。
要是這家人是君子，知道節制，知道休養生息以待時機，也不是沒有東山再起，重新坐上八抬大轎的可能。
或者，是小人剝廬。
要是這家人遭了小人，還是只知道揮霍，那麼，最後只能是連最後遮身的草廬都會被剝掉。
盛家到了後頭，連愚園兩角錢的門票都買不起，自然不會是君子得輿，只會是小人剝廬了。
莊夫人沉默半晌，她手里捧著茶杯，這會兒已經涼了，她卻沒有續水，也沒有換成熱茶。
她仰頭喝了一大口，突然“咯咯”一笑，“了凡，這四爻和五爻的小人，又是何人呢？”
袁凡右手一搖，那支鉛筆眨眼不見，“伯母，此乃魏文侯與李克舊事，李克尚且不敢胡說，小佷自然只能三緘其口。”
戰國時候，魏文侯要拜相邦，他有兩個人選，一個是狄族出身的翟璜，一個是他的弟弟魏成子。
魏文侯拿不定主意，論才干當然是翟璜要高，但用起來總是沒有自己的親弟弟放心。
于是，魏文侯就問卜于李克，也就是李悝。
李克卻沒有給出意見，只說了四個字。
疏不間親。
李克這話看似是不給意見，其實意見已經在話里藏著了。
要是他贊成的是魏成子，還用的著“間親”麼？
莊夫人是讀過書的，袁凡的弦外之音，她哪能听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