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星占殿的后窗户虚掩着,透进一股子冰凉的星光。
伏羲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台。
他怀里死死搂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储物袋,里面装着龟甲、玉简和换洗的道袍。
刚才跑得太急,脚指头磕在窗棱上。
疼得他呲牙咧嘴,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嘶——这破木头茬子,真扎脚。”
他拿脚跟蹭了蹭发麻的脚趾,回头又看了一眼满地碎木渣的八卦盘。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砸得飞快。
小妹跳出天道这事儿太大了,他得赶紧脚底抹油。
帝俊那只多疑的火鸟,这会儿估计正为天庭萎缩的气运在凌霄宝殿发疯呢。
晚走半步,他绝对会被抓去当出气筒。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妖族的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吧!”
伏羲咬着牙嘟囔,双手扒住窗沿,猛地用力一蹬。
整个人像条大黑鱼,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茫茫云海里。
风刮过耳畔,呼呼作响。
他顺着女娲残留的那点造化气息,一路往下界狂飙。
云层被他撞得七零八落。
飞了足足半个时辰,底下的景色才渐渐清晰。
是个无名的山谷,有条河,水流挺急。
伏羲掐了个隐风诀,减慢速度,像片落叶似的飘在一块风化石后面。
探出半个脑袋,眯缝着眼往河滩上瞅。
“我的个乖乖……”
他只看了一眼,腿肚子就开始打转,膝盖一软差点跪在石头缝里。
河滩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十二万九千六百个小泥人。
虽然个头小,但身上的气息鲜活得烫人。
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那个平日里高冷骄傲的小妹女娲。
此刻正垂着眉眼,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像个犯了错的丫鬟,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青衫青年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那青年靠着柳树,嘴里叼着根草叶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抖着腿。
旁边的地上,还蹲着个眼熟的人影。
伏羲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
“后……后土?!”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巫族的土之祖巫,跟自己小妹可是死对头,这会儿怎么凑一块儿了?
还都对着那个青衫青年服服帖帖的。
伏羲脑瓜子转得飞快。
这青年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波动,看着像个凡人。
可小妹身上那股比圣人还恐怖的混元气息,绝对做不了假。
能把证道混元的妹妹训得跟孙子似的,这大腿粗得没边了啊!
“还躲在那儿看戏呢?”
青衫青年突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没带什么火气。
他连头都没回,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新生的人族身上。
“从天庭一路跑到这儿,你这铺盖卷扛得挺严实啊,老泥鳅没发现你?”
伏羲浑身一激灵。
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里衣瞬间湿透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被发现了。
这人背对着他,隔着几里地,连他储物袋里装的啥都知道?
伏羲脑子里那根权衡利弊的弦“啪”地断了。
跑是跑不掉了。
既然小妹都在这儿抱大腿,那他这当亲哥的,怎么能落后?
“扑通!”
伏羲连滚带爬地从石头后面窜出来。
这动作太急,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像个土豆似的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他也不管身上沾满了泥巴和碎草屑。
直接双膝着地,借着滚动的惯性,在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大佬!妹妹!带我一个啊!”
伏羲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声嘶力竭。
他双手伏地,一路滑跪到苏尘面前半丈远的地方,脑袋“哐”地磕在地上。
砸出一个小泥坑,溅起几滴浑水。
“我伏羲精通琴棋书画,八卦推演那更是洪荒一绝!”
他连头都不敢抬,屁股撅得老高,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以后端茶倒水、算命看风水,哪怕是给大佬您牵马坠镫,我也绝无二话!”
后土惊呆了。
她捂着嘴,看着伏羲那滑稽的模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妖族的羲皇?”
她小声嘟囔,满脸的不敢置信。
女娲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颜料盘。
有震惊,有尴尬,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丢脸。
“哥……你、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她赶紧上前一步,想去拽伏羲的袖子,却被伏羲一把甩开。
“起什么起!妹妹,你都找着这么大的靠山了,怎么不早点告诉哥哥!”
伏羲抬起头,满脸是泥,鼻子尖上还粘着一片枯树叶。
他谄媚地看着苏尘,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大佬,您看我这资质,给您当个跑腿的,够格不?”
苏尘把嘴里的草根吐到一边,双手抱胸。
看着这个毫无下限的妖族智囊,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滑跪的速度和熟练度,简直比冥河老祖还要丝滑。
“你倒是机灵。”
苏尘冷哼一声,脚尖在鹅卵石上踢了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天庭那只火鸟的墙角,你也敢挖?不怕他把你烤了吃?”
伏羲一听,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怕不怕!帝俊那厮多疑寡恩,跟着他早晚是个死。”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我伏羲虽然修为不如妹妹,但这双眼睛看人最准。跟着大佬您,那是弃暗投明,是顺应大道!”
苏尘摸了摸下巴。
这伏羲虽然圆滑,但八卦推演确实有一手。
以后盘古殿那边搞基建,阵法线路的铺设,正缺个懂行的测绘工程师。
通天那小子虽然是个科研狂人,但脾气太轴,有个会算命的辅佐,效率能高不少。
“行了,别搁这儿磕头了,泥巴都溅我鞋上了。”
苏尘嫌弃地退了半步,指着伏羲。
“想跟着老祖混,得守规矩。你那点推演天机的本事,去了不周山,给老祖我好好去量地脉。”
伏羲如蒙大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那叫一个敏捷。
“好嘞!大佬您放心,量地脉这活儿,我熟!”
他胡乱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冲着女娲挤了挤眼。
那意思很明显:看吧,你哥这抱大腿的本事,一点不比你差。
就在这时,一直没敢出声的后土,突然扯了扯苏尘的衣袖。
“大伯……女娲姐姐既然成了人道至尊,那这些新生的人族,怎么安置啊?”
她看着满河滩光溜溜、眼神纯净的人族。
他们正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这山谷里虽然风景好,但到了晚上,那些虎狼妖兽下来喝水,他们可挡不住。”
女娲也犯了愁。
她光顾着造人了,怎么养活这十二万九千六百口子,还真没个打算。
“前辈,女娲初掌人道,这安置之法,还请前辈赐教。”
她满脸虚心求教的模样,姿态放得很低。
苏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
“安置啥?温室里的花骨朵,能长成参天大树?”
他指着那些新生的人族,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老祖我让他们来这世上,不是来当宠物养的。”
苏尘走到人族面前,那些泥人立刻安静下来,敬畏地看着他。
“你们这身血肉,是按着老祖的图纸捏出来的。骨子里带着不屈的韧劲。”
他环视了一圈。
“这洪荒大地,危机四伏,妖兽横行。老祖不会给你们搭什么安乐窝。”
苏尘手指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和幽暗的森林。
“去那里面!去跟野兽抢地盘,去跟天灾斗命!”
“渴了喝河水,饿了生吞妖兽的肉。这第一步的规矩,就是用血换生存的权利!”
女娲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想开口求情。
“前辈,他们才刚出世,连个遮体的衣服都没有,这、这太残忍了……”
“残忍?”
苏尘冷眼瞥着她。
“你把他们圈养起来,等哪天天道或者妖族一巴掌拍下来,死得连渣都不剩,那就不残忍了?”
他冷哼一声,不容辩驳。
“只有在血与火里杀出来的种族,才配称得上人道。”
伏羲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心里对这位大佬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啊!
对自己人狠,对敌人更狠。
“去吧,散了。”
苏尘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鸭子。
十二万九千六百个人族,虽然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血脉里的本能让他们感受到了苏尘的意志。
他们没有哀嚎,也没有退缩。
在几个身强力壮的首领带领下,这支赤裸的人族队伍,沉默着,毅然决然地转身。
朝着那片充满未知的莽荒森林走去。
一路上,他们折下树枝当武器,捡起石头做防具。
看着他们的背影,女娲眼眶发酸,心里五味杂陈。
苏尘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看了。”
苏尘转身,看向伏羲。
“你,扛上你的铺盖卷,前面带路。咱们该回不周山了。”
伏羲赶紧把储物袋往肩膀上一搭,乐颠颠地跑在前面。
“大佬,您这边请。我刚才来的时候,发现这山谷后面有条近道,能省不少脚力!”
四人顺着山谷的小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而在遥远的三十三天外,妖族天庭的凌霄宝殿里。
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了。
帝俊坐在龙椅上,面前是一堆摔碎的白玉酒杯。
他双眼布满血丝,头发有些凌乱。
太一失踪,现在连伏羲的气息也从天机里彻底消失了。
“找!给本帝翻遍整个洪荒也要把他找出来!”
帝俊歇斯底里地咆哮,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破音。
“传令下去,周天星斗大阵随时待命!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底下的妖王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生怕触了霉头。
就在这时。
一阵诡异的波动从帝俊的寝宫方向传来。
帝俊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
“这气息……是羲和?”
他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股不安,比太一和伏羲失踪还要强烈百倍。
他顾不上吩咐群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光,直奔后宫而去。
推开寝宫大门的那一刻。
帝俊彻底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