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那团灰色的虚影,像沸水里的泥鳅一样疯狂扭动。
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由高维水银组成的代码正在剧烈抽搐,爆出一团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老旧电视机烧主板的焦糊味。
“绳?你管我叫绳?”
辰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刺耳的机械音里夹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它猛地从废机油坑里直起上半身,双手十指交叉,掐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倒三角手印。
一圈死灰色的波纹,以它为中心“嗡”地一声扩散开来。
“我是时间轴的底层架构!是高维逻辑!”
辰那双由乱码拼凑成的手臂死死举着,灰色的光环直接笼罩了方圆百米的重工业车间。
“低维度的猴子,给我停在这一帧里吧!”
“一万倍局部时间减速!启动!”
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切断了车间里的所有噪音。
原本轰隆作响的高炉排气管,像被强行拔了插头,声音一下子憋了回去。
半空中飞溅的蓝色电焊火花,一颗颗悬停在半空。
变成了挂在黑雾里的死气沉沉的蓝色玻璃珠。
天苍正抱着脑袋往废油桶后面缩,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眼珠子拼命往下转,看着自己鼻尖上挂着的一滴汗水,正以几十分钟一毫米的速度,极其艰难地往下坠。
他想咽口唾沫,可喉结就像卡了石头,连颤动一下都做不到。
周围的空气变得比快要凝固的沥青还要粘稠。
吸进肺里,拔凉拔凉的,带着一股冻结基本粒子的死气。
“完、完了……”
天苍脑子里慢吞吞地冒出这个念头,瞳孔因为缺氧开始泛散。
一万倍的时间减速。
这就等于把人的新陈代谢硬生生拖进冰点,活人也会在几秒钟内变成生理意义上的石头。
坑底的辰放下了双手。
它身上那些闪烁的雪花点终于稳定了下来,重新变成了那种居高临下的透明色。
辰迈开腿,踩着凝固的空气,一步步走到苏尘面前。
它看着苏尘。
这个穿着大红花沙滩裤的男人,正保持着抬起右手的姿势。
那只刚才还一把把它从时间长河里揪出来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僵在半空,连指甲盖里的黑泥都定格了。
“物理蛮力?力气大?”
辰凑近了,那张由光影组成的脸几乎贴在苏尘的鼻尖上。
它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笑声。
“在时间流速面前,你连肌肉纤维的收缩都做不到,你拿什么发力?”
辰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戳向苏尘的额头。
“我会把你这身蛮力,连同你的基因螺旋,一寸寸拆解成最基础的二维马赛克……”
它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在绝对静止的车间里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
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就像是有人在半夜生嚼干巴的脆骨。
辰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两团代表视觉传感器的红光剧烈闪烁。
声音是从苏尘体内传出来的。
苏尘保持着那个定格的姿势,可他脖颈上的青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就像是里面塞进了一大把疯狂蠕动的蚯蚓。
血管凸起的幅度越来越大,甚至撑破了表皮的一层油污。
一股根本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恐怖热量,顺着他的毛孔喷薄而出。
周围那层死灰色的“时间减速带”,一接触到这股热量,立刻发出“滋啦滋啦”的白烟。
像是被热铁板烫熟的肥肉。
苏尘的眼皮,极其艰难地,往下耷拉了一下。
在脑海最深处,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彻识海:
【检测到高维时间屏障阻力。】
【万倍物理暴击,已挂载。】
苏尘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砂轮在互相死命摩擦,缓慢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减速……是吧?”
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臂,肌肉猛地鼓胀到了一个畸形的程度。
原本就不合身的紫金道袍袖子,“砰”地一声炸成了漫天飞舞的布片。
古铜色的小臂上,肌肉纤维像钢缆一样绞紧。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脚下那双塑料人字拖,在凝固的钢板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漆黑的焦痕。
鞋底的劣质塑料瞬间融化,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毒气味。
苏尘抡圆了胳膊。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光影,没有震动九天的法则梵音。
这就是一个纯粹到了极点、蓄满了万倍物理破坏力的街头动作。
大逼兜。
“吃老祖我一记——”
苏尘咬着后槽牙,五指张开如蒲扇。
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声,直接糊向了辰那张半透明的脸。
“轰!”
巴掌还没落下,手掌前方的高压气浪已经把空气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
辰的系统警报在这零点零一秒内响成了乱码。
“逻辑错误!物理动能无法突破时间……咔嚓!”
它那句自信的高维宣言,被一声极其清脆的破裂声强行打断。
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实质化的时间法则屏障,在苏尘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掌面前,连一微秒都没撑住。
就像是一块劣质的挡风玻璃,被八百吨的打桩机正面击中。
死灰色的波纹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哗啦”一下炸成了漫天飞散的流光碎屑。
减速场,破了。
天苍刚刚恢复了呼吸,吸进去半口夹着机油味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咳嗽。
就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苏尘那巴掌,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辰的左脸颊上。
“啪!!!”
这一声脆响,直接盖过了整个重工业基地的高炉轰鸣。
巨大的声浪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把四周那些悬停在半空的铁屑和焊花,全部震成了虚无。
辰的半张脸当场变了形。
高维水银组成的代码躯体,在万倍物理暴击的挤压下,根本维持不住形态。
“噗——”
一大口发着蓝光的乱码残液,混着几根断裂的逻辑链条,从它的嘴里狂喷而出。
喷在苏尘的大红花沙滩裤上,立刻烧出几个冒烟的窟窿。
紧接着,辰的身体失去了重力控制。
它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的破陀螺,双脚离地,横着飞了出去。
“咚!”
辰的脑袋狠狠砸在满是油污的纯钢网格踏板上。
火星子“呲啦啦”地往外直喷。
但这还没完。
万倍物理暴击带来的巨大动能,让它在钢板上开始了疯狂的旋转。
一圈、两圈、十圈……
辰的身体像是个失控的电钻,在坚硬的特种钢板上硬生生磨出一个漏斗状的大坑。
灰袍被撕碎,水银代码被摩擦产生的高温烧得不断蒸发。
发出“吱吱”的像老鼠乱叫一样的噪音。
足足转了八十多圈。
辰才“砰”地一声撞在了一根承重柱上,软绵绵地滑落下来。
车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承重柱上方掉落的几块铁皮,砸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帝俊手里的扳手“啪嗒”掉在泥水里,溅了他一裤腿。
但他连擦都不敢擦,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瘫在柱子底下的那摊东西。
辰抽搐了一下。
它艰难地翻了个身,双手撑在地上,张开那张破烂不堪的嘴。
“哇”地一口,吐出了一地的渣子。
那不是血肉。
而是十几颗散发着微光的透明牙齿,混着一把金灿灿的、如同沙漏里流淌出的时间沙砾。
掉在钢板上,发出玻璃珠落地的清脆声。
“我的……我的底层轴承……”
辰的声音虚弱得像漏气的皮球,电子音里满是混乱的杂音。
它引以为傲的理智和高维傲慢,在这一巴掌下被扇得连渣都不剩。
那种直接作用在它逻辑核心上的物理剧痛,让它彻底崩溃了。
它顾不上什么法则的尊严,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了满是废机油的铁板上。
膝盖在机油坑里滑了一下,它索性四肢着地,像条狗一样朝着苏尘的方向爬了两步。
“别、别打了……”
辰的透明躯体疯狂闪烁,随时都会溃散,“我认输……我降维……我关机……”
苏尘站在原地。
他慢吞吞地收回手,在破烂的道袍襟口上蹭了蹭掌心的水银残液。
然后伸出一根小拇指,掏了掏刚才被蜂鸣声震得有些发痒的耳朵。
曲起指节,弹飞了一小块耳屎。
苏尘居高临下地瞥着跪在地上的辰。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淳朴笑容。
“时间法则?”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时间沙砾,“听着挺唬人,我看你就是天天在上面闲得发慌,脑子都生锈了。”
苏尘转过头,扯着嗓子冲着远处的脚手架喊了一声。
“老二!库房里那批报废的电磁圈,不是正愁没人打磨吗?”
通天教主顶着一脑袋黑灰,从钢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个电焊枪。
“啊?大老板,那批货太费工时了,散修们都嫌累不肯干啊!”
苏尘指着地上抖成筛糠的辰。
“这不来新员工了吗?”
他踹了辰一脚,像踢一个漏气的麻袋。
“这货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时间还能自己倒流。”
苏尘蹲下身,拍了拍辰那张还在漏代码的脸,语气温和得像个慈善家。
“去咱们工厂的流水线打卡正合适。”
“一天给我打磨一万个,少一个,老祖我再赏你个大逼兜,听懂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