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站在院门口，指尖还残留着披风的粗粝触感。苍烈接过披风时那句“你脸色不好”还在耳边，但她没再解释。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土和枯叶的味道，天边最后一丝暮光也沉了下去。
她没回屋，而是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铜铃安静地悬在檐下，星露草汁液涂过的细绳紧绷着，小满撒的紫痕干得发白，踩上去不会变色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预警，可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停在西墙拐角，看见苍烈蹲在那里试机关的身影。他正把一段新绳系上木桩，动作利落，肩背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硬朗。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却突然顿住。
脚步声又来了。
不是从林间小道，也不是从西墙外——这次是从东侧废圈方向来的。那人影走得不快，灰青长袍下摆沾着泥点，袖口星纹已经褪色，正是下午那个自称星辰殿执灯人的访客。
许眠没动。她只是轻轻把手搭在门框上，指腹摩挲着木头粗糙的纹路。
访客在院门外站定，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站姿笔直却略显僵硬，不像一个真正长途跋涉来报信的人。
“你们的计划，比我想象的周全。”他开口，声音低哑，但语调里有种奇怪的平稳，像是背书。
许眠看着他，“你不是走了？”
“我不能走。”他说，“我必须告诉你——他们不止一次行动。七日后只是开始。真正的袭击，会在你们最松懈的时候到来。”
这句话，他下午已经说过一遍。
许眠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更快。而现在，他又折返回来，重复同样的话，甚至连语气停顿都一模一样。
她忽然问：“你说‘别让火光照亮孩子的脸’，可我们从未对外透露过孩子夜间活动安排，你从何得知？”
方客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仿佛在组织语言。这个动作太刻意了。真正心急如焚赶来报信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注意仪态。
“我在矿洞外听见你们说话。”他说。
“不可能。”许眠语气平静，“我们在矿洞深处，外面听不见。”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却又止住。
就在这时，苍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在说谎。”
许眠回头，看见苍烈已经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峻地盯着门外那人。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头潜行的雪狼，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包围。
方客终于有了反应——他后退半步，右手本能地往袖子里缩。
“别动。”苍烈低喝。
那人僵住。
许眠往前走了两步，离门更近了些，“你说你是来救孩子的，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托管所的孩子晚上从不在露天活动。火光只会用来照明院子边缘。孩子的脸，从来不会被照到。”
她顿了顿，“除非……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把他们藏在哪里。”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方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眠继续说：“你还说‘真正的袭击在松懈时’。可你第一次来，说的是‘七日内夜袭’。两次说法不一致，偏偏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让我们加强西侧防守。”
她看向苍烈，“而我们知道，敌人真正的突破口，是东侧废圈。”
苍烈一步步走近院门，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的眼神像冰刃，直直刺向门外那人，“你不是报信的。你是来引路的。”
方客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我是为了孩子！你们根本不明白黑蛇有多狠毒！他要把所有幼崽炼成傀儡，我也是被迫为他做事，现在只想赎罪！”
“赎罪？”许眠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不敢进来说话？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外？因为你怕触发机关，也怕我们看清你的脸。”
她说着，忽然提高音量：“你提到‘火光照亮孩子的脸’，用的是陈述句，不是提醒，也不是建议。你是在复述命令，对不对？这是黑蛇给你的指令内容之一。”
访客瞳孔骤缩。
许眠不再犹豫。她转头对苍烈说：“动手。”
话音未落，苍烈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他翻过矮墙，落地无声，一步跨到方客面前，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反拧其臂，动作干脆利落。那人还想挣扎，苍烈膝盖顶上他后腰，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
“别逼我用刀。”苍烈贴着他耳朵说，“你袖子里藏着的东西，我不想知道是不是毒药。”
方客浑身一颤，终于不动了。
苍烈迅速搜身，在他左袖夹层摸出一小包红色粉末，在右靴筒里找到一枚刻有蛇形标记的铜牌。他拎起铜牌，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果然是他的人。”
许眠这才打开院门，走出来。她蹲下身，与被制伏的访客平视，“你说你是为了孩子，可你知道孩子们叫什么名字吗？”
那人闭着眼，不答。
“你知道阿木最喜欢吃什么点心吗？知道红尾画画时总爱咬笔杆吗？知道铁头睡觉一定要抱着石头枕头才能安心？”她一条条问下去，“如果你真是关心他们的人，这些事你不会不知道。”
访客终于睁眼，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这些……我不需要知道。”
“所以你根本不在乎他们是谁。”许眠站起身，“你在乎的，只是任务能不能完成。”
苍烈一把扯开他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扭曲的疤痕，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这是控制印记。”他冷声道，“黑蛇在他的人身上都留这种记号，谁敢背叛，就会被活活烧死。”
许眠点点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我们把你交给老村长关起来，等黑蛇自己来找你；要么你告诉我们真实计划，我们可以让你活下去。”
访客喘着气，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
“我不想赢。”许眠平静地说，“我只想保护我的孩子。”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点白色粉末，“这是我今早从你第一次留下的脚印旁采集的药粉。我已经让人送去比对，和矿洞里的成分不一样。你带来的样本是假的，对吧？你根本不是从矿洞来的，你是直接从黑蛇营地出发的。”
方客的笑容僵住了。
许眠继续说：“你故意留下破绽，让我们觉得你是假冒的星辰殿使者。可你越是想显得可疑，就越说明你有别的目的。真正的小角色不会冒险回来第二次，只有重要棋子才会被派来确认情报是否生效。”
她弯腰，盯着他的眼睛：“现在，告诉我真相。五日后黎明前，他们会从哪里进攻？”
那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低声开口：“东侧……废圈。主攻方向是东侧。他们会趁着晨雾最浓的时候摸进来，因为那时你们的哨兵视线最差。西墙的动静只是诱饵，目的是把你们主力调过去。”
苍烈眯起眼：“他们有多少人？”
“二十个以上，带迷药和铁网。目标是……一次性带走所有三岁以下的幼崽。”他顿了顿，“黑蛇说，这批孩子天赋最纯，炼化成功率最高。”
许眠握紧了拳头。
她早该想到的。黑蛇不会只靠强攻。他会利用人心的弱点，制造混乱，再趁虚而入。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如果你们识破了，就让我自尽。”方客苦笑，“但我怕死。我也不想当帮凶。”
苍烈一脚踩住他肩膀，将他按在地上，“你现在已经死了。”
许眠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苍烈说：“把他绑起来，嘴封上，关进柴房。派人轮流看守，不准他和任何人说话。”
“我亲自守。”苍烈说。
她点头，又看向地上那人，“你提供的信息，我们会验证。如果你说谎，后果你知道。如果你诚实，或许还能活到天亮。”
那人闭上眼，不再言语。
许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四个字：**真实情报**。
下面她写道：
1. 袭击时间：五日后黎明前（约清晨五时）
2. 主攻方向：东侧废圈
3. 敌方手段：晨雾掩护 + 迷药 + 铁网抓捕
4. 真实目标：一次性掳走所有三岁以下幼崽
5. 奸细身份确认：黑蛇直属传令者，受控于烙印
她合上本子，抬头望向东边那片塌了半边屋顶的废弃猪圈。那里杂草丛生，常年无人打理，正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我们错了。”她轻声说，“一直在防西边，反而给了他们机会。”
苍烈走到她身边，手里提着那枚蛇形铜牌，“现在纠正还不晚。”
“明天一早，我要重新布置防线。”她说，“星露草汁液改涂东侧围墙，铜铃联动也要调整位置。地下储藏室必须提前准备好，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是核心庇护圈。”
“我会带人去东墙埋伏。”苍烈说，“这次，换我们设陷阱。”
许眠点点头，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她站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脑子也开始发沉。但她不能休息。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
她转身往屋走，脚步刚迈出去，又停下。
“你说……他为什么会主动说出真相？”她问。
苍烈看了眼被拖向柴房的囚犯，“因为他怕死，也怕更痛苦的死法。”
“也许吧。”许眠喃喃，“但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说。”
她没再多想，推开屋门走进去。屋里烛火跳动，映得墙壁微微晃动。她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拿起炭笔，准备重新画防御图。
苍烈站在门口，“我去守柴房。你早点睡。”
“我不困。”她说。
他知道她在逞强，但没拆穿。他只是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眠坐在桌前，盯着空白的纸页。窗外，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她拿起炭笔，开始画线。
第一条，从东侧废圈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