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打掉孩子”四个字都已滚到他舌尖,又被生生咽下。
他总想着再等等,或许月份大了就会好转——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他困住她的枷锁,他舍不得就这么放手。
直到怀孕四个月那天,南宫卿月终于撑不住了。
她无力地捶打着韩知微的胸口,哭喊出声:“我不要这个孩子了!打掉它,求你打掉它!”
若这是对前世罪孽的惩罚,她认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韩知微眼眶通红,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身上,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脸——怀胎四月,小腹刚隆起一点柔和弧度,却遮不住她被日夜磋磨出的单薄。
素色长衫松垮挂在身上,肩骨嶙峋凸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褪尽血色,透出近乎透明的惨白,颈侧青蓝血管蜿蜒分明。
眼下堆着深重乌青,长睫垂落时覆住一双黯淡的眼,唯独唇瓣被胃酸灼得艳如凝血。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一半是孕育带来的微弱温柔,一半是被病痛掏空的破碎孱弱。
明明怀着骨肉,周身却萦绕着一缕清冷阴柔的诡气,像霜雪压枝的艳花,脆弱得不堪惊扰。
那份浸着苦楚的绝色,凄艳摄人,似月下游魂,让人心生疼惜,又莫名心底发沉。
他突然怕了。
怕她因为这个孩子离他而去,怕到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好……”他闭上眼将她揽入怀中,像是放下了某种执念,声音艰涩,“我们不要它了。”
怀里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不多时,他感到心口被泪水浸湿,听见她哀婉低语:“不……知微,我想再坚持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宫卿月自己也悚然一惊。
这句话不是出自“攻略者”的算计,也不是“南宫卿月”的伪装,而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母体本能,裹挟着激素的力量脱口而出。
她讨厌此刻的自己——被生理反应绑架,既厌恶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又无法抑制地盼望着它的降生。
太可怕了。
这种失控的感觉,真的太可怕了。
韩知微抱紧她,一遍遍附和:“好,好,我们再坚持一下。”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砸进衣料里,无声无息。
*
天命系统将宿主的痛苦尽收眼底,连核心代码都泛着酸涩。
若说此前南宫卿月计划带着孩子死遁时,它还觉得对韩知微太过残忍,那么此刻,它只恨不得宿主赶紧脱离这个秘境。
前世今生,南宫卿月何曾受过这样的磋磨?
生理上的折磨与心理上的撕扯交织成网,将她困在名为“孕育”的炼狱里,每一寸呼吸都浸着血泪。
它忍不住悄悄戳了戳赎罪系统:【好好……真的不能帮帮她吗?哪怕一点点?】
赎罪系统的沉默比拒绝更沉重。
赎罪系统凝视着南宫卿月日益单薄的身影,核心数据流里并无半分惩戒得逞的快意,唯有沉甸甸的无奈:【不是我不愿帮她,是绝不能出手。自她怀上这个孩子,秘境之灵便如影随形地锁定了她,哪怕我只泄露一丝灵力波动,都会被它精准捕捉。一旦“情劫”横生变数,她这些时日熬过的所有苦楚,便要尽数付诸东流了。】
它叹息道:【现在只能等。要么等她的理智重新压过激素,自己做出抉择;要么……等腹中的胎儿吸干她最后一丝生机,让她顺理成章地‘死去’,神魂归位。】
天命系统的光晕黯了黯:【那还要等好几个月啊……】
它没说出口的是:以宿主如今被激素裹挟的状态,理智压过本能的概率,渺茫得像风中的烛火。
*
正如天命系统所料,每当南宫卿月生出打掉孩子的念头,母体的本能便如潮水反扑,将理智彻底淹没。
她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眼睁睁看着小腹日渐隆起。
痛苦与愧疚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她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正因自己曾动过“带它同死”的念头,这孩子才拼了命也要活下来?
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韩知微将她时而清醒、时而癫狂的模样尽收眼底,暗中召太医询问能否终止妊娠。
老太医伏地颤抖,声音几不成句:“陛下……娘娘与皇嗣性命相系,若强行堕胎,娘娘必随之殒命啊!”
他只能咬着牙,生生咽下蚀心之痛。
妻子在眼前受苦,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身形竟比孕妇还要消瘦几分。
直到怀孕七月,这场折磨终于迎来终局——某个深夜,南宫卿月早产,亦是难产。
产房内烛火摇曳不定,韩知微不顾众人阻拦闯入,死死握住妻子的手。
他眼底的惊慌几乎要溢出来:“卿月,我在,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身下撕裂般的剧痛几乎将她碾碎,南宫卿月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却在痛楚的顶峰找回了一丝清明。
她望着他,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知微……你爱我吗?”
“爱!当然爱!”他点头如捣蒜,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我爱你,最爱你,只爱你!”
她笑了,笑意里浮起释然的温柔:“这就够了……等我走后,你要为我守节五年。五年内,不许亲近别的女子……”
“你不会死的!”他哭着打断她,声音嘶哑破碎,“太医!太医——”
老太医冷汗浸透官服,把脉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娘娘气血耗竭,心脉渐衰,脏腑早已失养。纵有汤药针石,也撑不过分娩了。母体生机已断,万万留不住……至于皇嗣……”
他咬牙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悲怆得几乎变了调:“唯有剖开腹间取出胎儿。此法逆天而行,中原从未有人敢试。一旦动刀,娘娘片刻内便会血尽而亡;可若不施术,不出半刻,母子俱殒,再无挽回余地!”
韩知微只觉天旋地转,咬破舌尖才勉强稳住心神:“不!救皇后!只要能救她,孩子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