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倒计时欢呼声，林渊咬着牙推着水车，一步跨进了那条直通第一排VIp区的幽暗长廊。
沉重的手推车轮毂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刺眼，那是八万人体育场的聚光灯汇聚而成的白昼。
“十！九！八……”
排山倒海的声浪顺着通道的墙壁灌进来，震得林渊胸腔里的心脏都在跟着共振。他把头往下低了低，宽大的荧光绿马甲在风口处被吹得猎猎作响。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这活儿累归累，但日结三百块。干完今晚，软软明天的营养液就能再加一个疗程。
林渊粗糙的掌心在裤腿上蹭掉汗水，重新攥紧了推车扶手。
通道出口连着VIp区的侧后方补给站。林渊把水车推到阴影处，弓着背，开始一箱一箱往台子上搬矿泉水。
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是特等VIp区。
他没敢抬头细看，只隐约瞥见那十五个造价高昂的真皮沙发上，空荡荡的。唯独正中央坐着一个穿暗银色套装的女人。那女人的气场冷得吓人，周围站着一圈黑衣保镖，把那片区域圈成了一个活人禁区。
有钱人的排场真大，包了一整排就为了自己一个人看。
林渊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转身推着空车原路返回。他得赶紧去后勤处领盒饭，去晚了连口热汤都剩不下，还得饿着肚子扛下半场。
“三！二！一！”
“轰——”
漫天冷焰火在奥体中心的夜空瞬间炸开。震碎耳膜的音乐前奏撕裂了空气，全场的红色荧光棒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汪洋。
舞台中央的升降机缓缓升起。
干冰制造的白雾中，秦音穿着一袭拖尾红裙，像一团泣血的烈火，踩着聚光灯的光柱出现在几万人的视线里。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场馆的顶棚。
秦音握着定制的红色麦克风。她没有去看四周那些为她疯狂的粉丝，也没有去看二楼看台上那些挥舞着钞票的权贵。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白雾，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炽热，径直投向了舞台正下方的VIp第一排。那是她亲手封上火漆印章、滴下指尖血的神坛。
聚光灯的余光扫过01号座位。
秦音的视线在触及那个座位的一瞬间，彻底僵死。
没有那个穿着洗发白衬衫、戴着劣质平光镜的清冷男人。
坐在那里的，是楚倾月。
江海市的女首富双腿优雅地交叠，暗银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她没有像其他粉丝那样尖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香槟。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轰然相撞。
没有硝烟，没有声响，却有两股S级精神力在八万人的头顶疯狂绞杀。
秦音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红裙下的身体因为暴怒而隐隐发抖。闲鱼页面上那串冰冷的四万块数字，那个隐藏的Ip地址，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恶毒的印证。
楚倾月买下了她的神坛。
这位冰山女首富微微仰起下巴，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冲着舞台上的秦音举了举手里的高脚杯。
透明的香槟酒液在杯壁上晃荡。楚倾月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把高高在上的施舍砸在了秦音的脸上。你在台上卖唱，你奉若神明的男人宁愿拿几万块钱去吃路边摊，也不愿坐在台下看你一眼。
秦音觉得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秦音！秦音！”
几万人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伴奏的鼓点已经敲到了第一个重音。如果她现在不开嗓，这场筹备了半年的复出演唱会就会沦为全江海市的笑柄。
秦音死死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她举起麦克风，猩红的嘴唇贴上金属网罩。
那首原本为林渊准备的、缠绵悱恻的情歌，被她唱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与决绝。每一个音符都化作了淬毒的刀锋，直直刺向坐在第一排的楚倾月。
楚倾月面不改色，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抿了一口香槟。
两头护食的母狼，在这场声势浩大的狂欢中，完成了一次不死不休的对峙。
一曲终了。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暗下，只剩下几束微弱的幽蓝地灯。到了紧凑的换装环节。
秦音提着沉重的红裙裙摆，快步走入舞台中央的升降平台。机械齿轮转动，平台载着她缓缓降入漆黑的后台底部。
刚一落地，红姐带着三个服装师立刻冲了上来。
“快快快！只有一分半钟换衣服！把那套黑色的拿过来！”红姐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对讲机疯狂指挥。
秦音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服装师拉开她背后的拉链。她的脑子里全是在VIp席上看到楚倾月时那种被剥夺的屈辱感。
那个男人去哪了？
他拿着卖票换来的四万块钱，是不是正躲在那个破烂的出租屋里，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秦音烦躁地甩开服装师的手。她转过头，视线越过忙碌的后台工作人员，看向通往外场后勤处的昏暗通道。
就在那一瞬间。
一个推着空手推车的背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那人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荧光绿马甲。背部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单薄却坚韧的线条。他正低头摘下鼻梁上的黑框平光镜，用衣服下摆擦拭着上面的汗水雾气。
昏暗的后台灯光打在他侧过半张的脸上。
仅仅是一个模糊的下颌线轮廓，秦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彻底倒流。
那是S级精神力绝对不可能认错的致命气息。那是她这两年日日夜夜在梦里描摹、在便利店监控里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的骨相。
林渊。
他没有拿着钱躲在家里睡大觉。他竟然穿着最廉价的后勤马甲，在这场属于她的演唱会后台，干着出卖体力的苦活。
秦音的呼吸凝滞了。
楚倾月坐在最前面的真皮沙发上耀武扬威，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可她做梦都想不到，她花重金买下神坛要宣示主权的神明，此刻正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推着水车。
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感顺着秦音的脊椎骨一路窜上大脑。
楚倾月啊楚倾月，你花了那么多钱，买到的不过是一个空壳。而他，离我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她推开拿着黑色礼服的服装师，光着脚踩在后台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推车远去的背影。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她那个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脑海里瞬间成型。
“红姐。”秦音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
“怎么了祖宗？衣服还没换好，升降机马上就要上了！”红姐急得去拽她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
秦音反手扣住红姐的手腕，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看着那个荧光绿的背影转过通道拐角，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艳丽到病态的笑容。
“把下一首歌的伴奏切掉，换成全场静音。”秦音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底的疯狂再也掩盖不住，“告诉导播，三秒钟后，把全场所有的追光灯，全都给我打到后勤通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