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地下废弃仓库。
粗糙的水泥地面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湿，几根裸露的生锈钢筋像怪物的獠牙般从墙角探出。老周双膝重重砸在这片冰冷上，膝盖骨传来碎裂般的闷痛，但他连倒抽一口冷气的胆量都没有。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细碎的电流声。灯光惨淡地打在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影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瘦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巨网，死死罩在老周的头顶。
江海市的地下女帝、掌控经济命脉的第一财阀掌门人、还有那位在医学界一手遮天的首席死神。
这三个平时连名字放在一起都能引发整个华国震荡的顶级大佬，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沉默，并肩站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破厂房里。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连视线的交汇都在刻意避开，空气里只剩下属于同类间相互排斥又不得不暂时妥协的恐怖高压。
冷杉香水味、淡淡的血腥气、刺鼻的消毒水味。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相互绞杀。
老周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下，在干涸的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刺鼻的氨水味混入了空气中。
他吓尿了。
在江海市当了二十年狗仔，他挖过无数豪门秘辛，被人打断过腿，也被人拿刀架过脖子。但他从未感受过今天这种纯粹的、不带一丝人性的死亡凝视。
这几只站在金字塔尖的怪物，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活人，完全是在看一团随时需要被清理的生物垃圾。
“我、我错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老周的额头疯狂砸向水泥地，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皮肉擦破，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却连擦拭一下的动作都不敢有。
没人回应他。
死寂。让人心跳几乎要停滞的死寂。
楚倾月穿着那件挺括的黑色高定风衣，红底高跟鞋踩在距离老周手指不到三寸的地方。她垂着眼帘，视线越过老周，落在那台掉在地上的长焦单反相机上。
夜红绫靠在生锈的铁柱旁，手里把玩着一枚淬了毒的柳叶薄刃。刀锋在指尖翻飞，切开空气的声音轻微却致命。
老周顺着楚倾月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相机。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差点要了他全家性命的催命符。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抱起那台沉重的单反，没有任何犹豫，对准坚硬的水泥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昂贵的长焦镜头四分五裂，玻璃残渣溅得到处都是。老周像个疯子一样，双手扒开破碎的机身，不顾锋利的金属碎片割破掌心，硬生生把里面那张内存卡抠了出来。
血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把那张塑料内存卡放在地上，抓起旁边的一块碎砖头，一下、两下、十下。直到那张卡连同里面的照片被彻底砸成了一滩无法复原的塑料粉末。
“我发誓！我拿我全家老小的命发誓！”老周满脸是血，跪在满地狼藉中痛哭流涕，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绝对不说那个帅哥的半个字！我以后再也不当狗仔了，我明天就回乡下种地，求求各位老板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黑暗中，夜红绫停下了手里翻飞的刀片。
“放了你？”她冷嗤一声，粗粝的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你这双招子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如我替你挖出来，给城西的野狗加个餐。”
老周两眼一翻，胸口一阵窒息。
“太脏了。”一直没说话的顾清寒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白大褂在阴暗的仓库里白得亮眼。她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实验数据，“城南新落成了一个地下冷库。他既然喜欢发掘秘密，不如把他们一家四口连皮带骨剔干净，做成剥制标本。放干血液，注入防腐剂，一家人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密封的玻璃柜里。这才是永久保守秘密的最高效方法。”
老周听到“一家四口”四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爆。
这群女人连他家里有几口人都查得一清二楚！她们不是在开玩笑，她们是真的会把他老婆和刚上小学的女儿活生生做成标本！
“别碰我女儿！求求你们别碰我女儿！”老周疯狂地磕头，头骨撞击地面的声音大得让人牙酸，额头前的水泥地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我死！我现在就死在这里！只要你们放过我家里人！”
楚倾月皱了皱眉。她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些溅开的血珠。
那个人太干净了。她不想在这个满是那个人秘密的夜晚，沾染上这种底层的脏血。
“滚。”楚倾月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出江海市。如果明天日出前，你或者你的家人还留在这个城市，或者在这个世界上流传出关于他容貌的半个字……”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那双没有温度的凤眸。
老周却如蒙大赦。他连地上那些相机的残骸都顾不上收拾，拖着因为恐惧而痉挛的双腿，连滚带爬地朝着仓库那扇半开的铁门爬去。他在血水和尿液中滑倒了两次，又疯狂地爬起来，隐入浓重的夜色里。
仓库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三个女人依然没有说话。她们各自背过身，走向三个不同的出口。维持这场短暂联盟的唯一理由已经解决，走出这扇门，她们依然是恨不得将彼此抽筋扒皮、独占那个绝世珍宝的死敌。
……
同一时间。城中村，破旧的出租屋。
与地下仓库冰冷血腥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红茶的暖香。
林渊站在水槽前，拧开生锈的水龙头。自来水冲刷着三个做工精致、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的骨瓷茶杯。水流卷走杯底残留的茶叶沫，发出哗啦啦的白噪音。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手臂，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这年头的富婆，扶贫热情都这么高涨的吗？”林渊一边洗杯子，一边对着墙壁小声嘀咕。
就在半个小时前，楚倾月、夜红绫还有那位冷冰冰的顾医生，竟然不约而同地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挤进了他这间破屋子。美其名曰是来探讨一下林软软的后续营养搭配。
三个女人挤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气氛诡异得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快要凝固了。她们互相给对方挑刺，话里话外全是在打太极，偏偏对自己又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林渊把洗干净的茶杯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觉得心累。在这个女尊世界，他一个戴着丑陋平光镜、连套体面衣服都没有的穷酸打工仔，实在想不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这几位大佬图谋的。大概率是大城市生活压力太大，这些上位者需要找一个底层的“吉祥物”来释放同情心吧。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林渊摇了摇头，把抹布搭在水管上。他转身走进逼仄的卫生间，打算用冷水洗把脸，洗去这一晚上的疲惫与逢场作戏的虚伪。
卫生间里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勉强亮起。
洗手台上的镜子边缘已经氧化发黑。林渊双手捧起一捧冷水，重重地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进满是水垢的洗手盆里。
水流带走了脸上的闷热。他闭着眼睛，胡乱扯过挂在墙上的一条毛巾，在脸上用力擦了两把。
擦脸的动作幅度有些大，毛巾粗糙的纤维勾住了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的边缘。
林渊没有在意，随手往上一推，想把眼镜重新架好。
“咔嚓。”
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突兀地钻进了林渊的耳朵。
林渊推眼镜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透过沾着水珠的镜片，看向那面斑驳的镜子。
在左边镜片的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一条细若游丝的裂缝。那条裂缝从镜框边缘一直蔓延到瞳孔的位置，像是一道被强行撕开的封印。
仅仅只是一条裂缝。
镜子里那张原本被刻意扭曲、压制到平庸穷酸的脸，因为这道裂缝的泄露，左半边眼眸周围的磁场瞬间失效。
那只露出来的左眼，眼尾带着一抹被冷水激出的微红，瞳孔深处透着清澈的无措。完美的骨相在昏暗的灯光下展露出惊心动魄的冰山一角。那种杂糅了脆弱、易碎与致命吸引力的绝世风华，哪怕只泄露了十分之一，也足以让整个江海市的女人为之癫狂。
林渊看着镜子里那只属于自己的左眼，心脏狂跳起来。
“坏了……”林渊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手指甚至不敢再去碰那副摇摇欲坠的塑料镜架，“这破烂玩意儿，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报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