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市的女人,为了讨生活,连物理学都钻研得这么深了吗?”
林渊盯着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在心里无声地念叨。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他单手捧着那个牛皮纸袋,隔着两层纸,烤红薯残存的滚烫温度一点点渗进冻僵的掌心。
他转过头,想再叮嘱大妈一句夜路难走。
视线穿过空荡荡的街角,林渊愣住了。刚才还冒着火星的炭炉、沉甸甸的铁皮三轮车,连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瞎子,全都没了影子。地面上连一片炉灰都没留下,干净得像是一场幻觉。
从他转过身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分钟。
林渊咽了一口被冷风吹得干涩的唾沫。推着几百斤重的烤炉三轮车,能在半分钟内跑得无影无踪。这爆发力和推背感,不去参加奥运会举重和短跑项目,窝在城中村卖烤地瓜,这合理吗?
他摇了摇头,把冻僵的手揣进外套口袋,踩着满地碎冰碴子往出租屋走。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熟悉的牙酸摩擦声。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打在满是划痕的复合木地板上。
林渊连灯都没开,摸黑走到床边,脱力般地把自己砸在硬木板床上。生锈的弹簧发出沉闷的抗议声。他把那袋烤红薯放在床头柜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霉斑出神。
安静下来后,这几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疯狂倒带。
三天前,那个染着红头发、在城中村收保护费的小太妹,带着几个混混堵在巷子口。林渊当时刚下夜班,手里还提着给妹妹买的感冒药。
那群人手里拎着钢管,还没来得及放狠话。巷子里那个常年戴着口罩、负责扫大街的环卫大妈,挥舞着手里那把快要散架的竹扫帚就冲了上来。
林渊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流畅的棍法。
竹扫帚在空气中抽出沉闷的破空声。环卫大妈一扫帚柄戳在小太妹的肋骨上,顺势一个横扫,直接把三个成年混混撂倒在臭水沟里。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大妈连气都没喘,继续低头扫着地上的落叶,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他们弄脏了地面。
当时林渊只觉得这大妈是个深藏不露的暴脾气。
再到今天晚上。那个厚颜无耻、企图来抢夺他这间破出租屋的远房姑姑,在楼下撒泼打滚。烤地瓜的大妈路过,反手一个大嘴巴子,直接把那个体型彪悍的姑姑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都吐出来两颗。
不仅如此,她身上还掉出了一把带血槽的特种军刺。
那些画面一帧帧在林渊的脑海里重组。环卫大妈的扫帚棍法,烤地瓜大妈的巴掌和军刺,还有那跑赢跑车的蹬三轮速度。
一个荒谬却又逻辑严密的结论,在林渊的大脑里轰然成型。
“这年头的经济大环境,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林渊猛地坐直身子,倒吸了一口屋里湿冷的空气。
在女权至上的社会,底层女性同样面临着残酷的生存挤压。城中村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更是地头蛇和黑帮势力的修罗场。
要在这种法外之地占个摊位、谋口饭吃,没有点真本事,摊子早就被那些流氓砸了。为了抢夺一个烤地瓜的绝佳位置,为了不被收保护费,这些大妈私底下肯定下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功。
军刺防身,扫帚御敌,蹬三轮练体能。
林渊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洗碗而泡得发白起皱的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抢生意了,这是城中村底层商贩之间最惨烈的内卷!
没有个格斗八段的硬实力,现在连在街边支个摊子的资格都没有!
“不行,我不能这么懈怠下去了。”林渊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嘎巴作响。
他只是个在饭店后厨洗碗、在便利店收银的底层男人。如果连那些五六十岁的大妈都卷到了这种徒手格斗的境界,他要是哪天洗碗的速度慢了,老板会不会直接雇个退役的雇佣兵来顶替他的位置?
林渊暗暗发誓,明天去饭店兼职,哪怕把盘子搓出火星子,也必须保住这份微薄的收入。
“嗡——”
摆在床头柜上的二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廉价的马达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映亮了林渊那副厚重的塑料平光镜。
是林软软发来的微信消息。
“哥,你下班了吗?外面冷,你早点休息,别总是熬夜。”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林渊冷硬的唇角柔和下来。指腹在碎裂的屏幕玻璃上轻轻摩挲,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舒展。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明天下午两点是学校的高三期中家长会。班主任说这次很重要,监护人必须到场。哥……你不用特意去租新衣服,穿你平时那件就好,我不怕别人说闲话。”
林软软打字的速度很慢,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懂事到让人心酸的小心翼翼。
她所在的江海市私立中学,是楚氏集团旗下投资的精英学府。当初为了让妹妹接受最好的教育,林渊拿着原主父母留下的那点抚恤金,硬生生把她塞了进去。
那里面读书的学生,非富即贵。开家长会的时候,校门口停满的豪车能办一场国际车展。林软软怕哥哥穿着打扮寒酸,会被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权贵家长嘲笑,更怕哥哥为了给她长脸,去花那种不必要的冤枉钱。
林渊盯着那句“我不怕别人说闲话”,眼眶微微泛起一圈酸涩的热意。
“傻丫头。”林渊低声呢喃,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哥知道了,明天准时到。早点睡。”
按下发送键,林渊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他站起身,走到靠墙那个发霉的旧衣柜前,握着生锈的把手,用力拽开了柜门。
刺耳的摩擦声中,一股樟脑丸混合着陈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廉价外套。林渊的手指在那些粗糙的布料上掠过,最终停留在最角落的一个防尘袋上。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有些年头的深灰色西装。
这是原主父亲留下的遗物。款式已经老得掉了牙,布料边缘也洗得微微发白。林渊把它取下来,借着月光仔细检查着每一个线头。
在这个看重阶级和仪表的社会,去那种精英中学,他不能给软软丢脸。哪怕这套西装透着遮掩不住的穷酸气,至少它代表着一个底层家属应有的体面。
林渊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没有熨斗,他就把滚烫的铝制水壶底座压在西装的褶皱上,一点一点,耐心地把那些死褶熨平。水汽蒸腾,模糊了他那副厚重平光镜的镜片。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初冬的太阳挂在天上,惨白刺眼,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江海市私立中学那扇气派的锻铁雕花大门外,柏油路面已经被各种加长版的豪华轿车堵得水泄不通。保时捷、迈巴赫、劳斯莱斯,阳光打在那些流线型的车身上,折射出让人眼晕的奢靡光泽。
穿着高定套装的女性家长们踩着高跟鞋,在保镖的簇拥下款款走向校门。偶尔有几个穿着西装的男性家属,也都是打扮得油头粉面,像个精致的挂件一样跟在女权贵身后。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交织在一起的压迫感。
“吱嘎——”
一辆扫码的共享单车停在了豪车车队的缝隙里。刹车片摩擦着轮胎,发出刺耳的噪音。
几个正准备进校门的女老板皱起眉头,嫌恶地拿戴着真丝手套的手掩住口鼻,视线冷冷地扫了过去。
林渊单脚撑地,将共享单车锁在路边的铁栏杆上。
他穿着那套连夜熨烫过的深灰色旧西装。西装的肩膀处有些不合身的宽大,越发衬得他身形单薄。洗得发白的袖口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鼻梁上架着那副丑陋粗糙的塑料平光镜,镜框边缘甚至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平光镜的认知扭曲功能在全功率运转。
在周围那些普通权贵的眼里,这个推着共享单车、穿着穷酸旧衣的男人,就是一个在底层泥沼里苦苦挣扎的废物。那副笨重的眼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透着一股让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掉价的木讷与土气。
“这学校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连这种收破烂的都能放进来。”一个戴着珍珠项链的阔太太冷嗤了一声,高昂着下巴走上台阶。
林渊对这种眼神早就习以为常。
他甚至觉得这种嫌弃是一件好事。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卑微、足够普通,就不会惹上这群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女人。他只求平平安安地开完这场家长会,看看妹妹在学校里的情况。
林渊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家属通行证。
他躲开那些贵妇们的行走路线,顺着雕花大门最边缘的小通道,把通行证递给了门口的安保人员。
皮鞋踩在校区内光洁的大理石路面上。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周围若有若无的鄙夷视线,伸手扶正了鼻梁上那副重逾千斤的平光镜,踏进了这所江海市最顶尖的精英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