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珠笔尖在粗糙的笔记本纸面上洇出一个刺眼的蓝色墨点。
林渊被那道视线盯得后背发毛。隔着大半个教室，赵雪的目光像生了倒刺的藤蔓，死死缠绕在他的黑框平光镜上。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鄙夷，反而透着一种让人骨缝发凉的饥饿感。
就像是沙漠里濒死的饿狼，死死盯住了一块带着血丝的鲜肉。
林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他把廉价西装的领口往上拽了拽，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用手背把鼻梁上那副粗糙的塑料眼镜用力推紧。
塑料边缘的毛刺刮擦着鼻骨，带来一阵真实的刺痛。
他不明白这个特困生班长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刚才被那些富婆羞辱时逆来顺受的样子，让她这个同样出身底层的人感到了同病相怜的屈辱？
讲台上的班主任敲了敲黑板，把林渊的思绪强行拉回那道复杂的物理压轴题上。他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的受力分析图上，笔尖重新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但他不知道的是，教室第一排那个角落里，一场悄无声息的精神风暴正在疯狂酝酿。
赵雪死死抠着课桌的木质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向上翻起，渗出丝丝血迹，她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在这个被财阀和权贵子弟塞满的高三七班里，她是唯一一个靠着全额奖学金考进来的特困生。她身上那套校服已经洗得发白，脚下的运动鞋边缘开了胶，用劣质胶水勉强粘合。刚才那个贵妇身上的香奈儿外套，抵得上她全家十年的生活费。
自卑、嫉妒、对权力和金钱的疯狂渴望，像一条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在这个女权至上的世界，底层的女人想要爬上去，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脑子逼到极限。赵雪每天只睡三个小时，靠着喝冷水和掐大腿保持清醒。那种长期透支脑力带来的剧烈神经痛，像砂纸一样日夜打磨着她的脑皮层。
她要把所有有钱人都踩在脚下。她要让刚才那个骂人的贵妇，将来跪着给她擦鞋。
这种扭曲到极致的野心和长年累月的高压折磨，在不知不觉中，硬生生撑宽了她精神力的阈值。
“赵雪。”班主任放下粉笔，打破了沉闷的课堂气氛，“去后面打点热水，给各位家长添杯茶。大家听了半天也该渴了。”
赵雪机械地站起身。
她低着头，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端起那个沉重的白瓷茶壶。滚烫的开水注入壶中，升腾的白色水汽扑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抽痛。这是精神力过度紧绷带来的反噬。
她端着茶壶，踩着发旧的运动鞋，开始沿着过道挨个给家长们倒茶。那些穿着高定套裙的阔太太们，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半点。有人甚至嫌弃地把昂贵的皮包往里挪了挪，生怕她倒茶时溅出的水珠弄脏了那张价值连城的鳄鱼皮。
赵雪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端着滚烫的茶壶，一步步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渊正低着头，认真地抄写着黑板上的公式。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西装，在周围一圈光鲜亮丽的家长中显得格格不入。劣质洗发水的工业香精味，混合着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淡淡汗味，毫无遮掩地散发出来。
赵雪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在座位上的男人。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女尊世界，一个没钱、没背景、长得还土里土气的底层男人，连件商品都算不上，顶多算个会喘气的垃圾。刚才被那个富婆指着鼻子骂“臭要饭的”，他连句嘴都不敢还。
换作平时，赵雪连看都不会看这种懦弱的男人一眼。
可就在她走近的那一瞬间，大脑深处那股折磨了她三年的尖锐刺痛，突然诡异地停滞了。
赵雪倒茶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周围的空间仿佛发生了某种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里传来细微的“嗡嗡”声，那是突破临界值的精神力在与某种无形的磁场发生疯狂的碰撞。
在赵雪布满红血丝的视网膜里，林渊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平光镜，突然像是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机，屏幕开始剧烈闪烁、撕裂、最终彻底崩溃。
认知封印，碎了。
那层压制着绝世容颜的浑浊滤镜被残暴地撕开，隐藏在粗糙伪装下的真实，毫无保留地轰进了赵雪的脑海。
暗沉粗糙的肤色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冷白如玉的细腻肌理。那平庸木讷的五官在光影的重塑下，展现出一种超越人类审美极限的黄金比例。他微微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脆弱的阴影。因为低头写字，后颈的一截冷白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脆弱得仿佛只要轻轻用力就能折断。
那种劣质的洗发水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清冽，带着致命安抚作用的纯粹气息。这股气息顺着赵雪的呼吸道直冲天灵盖，瞬间浇灭了她脑海中所有的疯狂与剧痛。
赵雪的呼吸彻底停滞。
她听不见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听不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握着一块钱圆珠笔的男人。
这是什么？
这个被全班阔太太当成垃圾一样羞辱的穷酸打工仔，怎么会长着一张连财阀掌权者看了都要发疯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贪婪与占有欲，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赵雪所有的理智。
那些高高在上的富婆们都是瞎子。她们根本不知道，刚才被她们踩在脚底肆意践踏的，是一块怎样的绝世珍宝。全班只有她看见了，只有她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特困生，透过那层伪装，窥见了神明的真容。
如果能把他藏起来。
如果能把他锁在自己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让他每天只能看着自己，让他用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对自己露出刚才那种卑微讨好的表情。
赵雪的胸膛剧烈起伏，血管里的血液仿佛烧开了的沸水。她的一双眼睛已经彻底红透，直勾勾地盯着林渊微抿的唇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把他弄脏。把他从云端拖进烂泥里，变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私有物。
林渊察觉到了头顶那道迟迟没有移开的阴影。
他停下笔，疑惑地抬起头，隔着那副还在发挥作用的平光镜，迎上了赵雪那双布满血丝、透着骇人痴狂的眼睛。
四目相对。
赵雪倒抽了一口凉气，端着滚烫白瓷茶壶的双手猛地一抖。
“啪啦——”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撕裂了教室的平静，滚烫的茶水夹杂着锋利的碎瓷片，直接在林渊的脚边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