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強粗獷的聲音在寬敞的董事長辦公室里來回回蕩。
帶著明顯的焦慮和破音的沙啞。
他急得直撓頭。
粗糙的手指在黑硬的短發里胡亂抓扯。
原本戴在頭上的白色安全帽被他一把扯下。
手腕猛地發力。
“砰!”
把安全帽重重地砸在旁邊的黑色真皮沙發上。
真皮沙發發出沉悶的受力凹陷聲。安全帽在墊子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在地。
“賀總啊!這幫娃娃兵。拿個扳手手都在抖!”
劉大強扯著嗓門。滿臉的苦大仇深。
“昨天在三號車間。一個學生給伺候電機上潤滑油。”
“結果油加多了。電機一通電。火星子直冒!差點把整條流水線給燒了!”
“老李頭他們這些老工人。自己干活都忙不過來。哪有功夫手把手地教他們這些最基礎的操作?”
賀凜沒有打斷劉大強。
他放下手里的紅筆。
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老板椅上。
深邃漆黑的眸子。看著劉大強那張急得漲紅的臉。
劉大強說的是實情。
凜冬大學招來的這批學生。確實是全國最頂尖的理科大腦。
他們能閉著眼楮背出最復雜的物理公式。能看懂全英文的技術圖紙。
但他們的雙手。太嫩了。
沒有在轟鳴的車間里。被機油、汗水和無數次失敗的實操淬煉過。
他們缺的。是那些只有在歲月和無數次重復操作中,才能積累下來的肌肉記憶和工業手感。
缺的是能鎮得住場子、一眼就能看出機器毛病在哪的“老把式”。
就在這時。
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則新聞。
賀凜移動鼠標。點開。
那是一篇南方某財經媒體的頭版報道。
《三十五歲魔咒︰合資車企大裁員,老工程師何去何從?》
報道里。配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幾個頭發花白、穿著舊工裝的中年男人。
抱著紙箱子。站在一家知名中外合資汽車廠的大門外。
神情落寞。眼神里滿是被拋棄的茫然和絕望。
在1998年這個時間節點。
外企和合資廠盛行“三十五歲魔咒”。
這些外資資本家。為了追求極致的利潤和所謂的“年輕化效率”。
開始無情地揮舞裁員的屠刀。
大量經驗豐富但體力下降的老工程師被無情裁員。
在他們眼里。三十五歲以上的工程師。哪怕你有二十年的修車和機械設計經驗。
但你不能像二十歲的年輕人那樣連續熬夜加班。你的身體機能開始下降。你的工資要求還高。
你就是公司的負資產。是必須被清理掉的耗材。
賀凜看著那條新聞。
深邃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冷厲的寒芒。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
實木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旁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茶水濺出幾滴。
賀凜看到新聞,怒斥這種短視行為。
“愚蠢。”
賀凜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一種對那些外資高管短視的極度嘲弄。
“他們以為自己裁掉的是成本。其實他們是在挖自己的祖墳。”
“三十五歲。正是技術人員經驗最豐富、心態最沉穩、對工業底層邏輯理解最透徹的黃金年齡。”
“他們把這些真正的國寶。當成垃圾一樣扔掉。”
賀凜站起身。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龐大的凜冬工業園。
“大強。”
賀凜轉過身。目光如炬。
“通知人事部。立刻啟動‘歸巢計劃’。”
他直接下達“歸巢計劃”。
“派我們凜冬最好的大巴車。去深城。去羊城。去那些外企和合資廠的門口。”
賀凜的聲音。在辦公室里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霸道。
“把那些被趕出來的、三十五歲到五十歲的老技術員全部高薪接收。”
外企不招三十五歲以上的?我全盤接收!
“他們嫌棄這些老人不能熬夜打螺絲。我賀凜不嫌棄。”
“賀總……這。這得多少人啊?咱們的用工成本……”劉大強愣住了。
雖然凜冬有錢。但大規模招收這些高薪的老技術員。這在當時的國內私營企業里。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瘋子行為。
“成本?”賀凜冷笑。
“他們腦子里的經驗。他們那雙手磨出來的繭子。是無價的。”
“這不僅是招人。這是在給凜冬大學買最頂級的實戰教材。”
賀凜走到辦公桌前。
伸手按在桌面上。
“給他們所有人。統一掛上‘凜冬導師’的頭餃。”
“不用他們去流水線上拼體力。不用他們熬夜。”
“專門負責帶凜冬大學的學生。”
“一個老把式帶五個學生。手把手地教。”
“把他們幾十年積累的工業手感。毫無保留地傳承給這幫娃娃兵。”
辦公室角落里的沙發上。
羅非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西裝。
他沒有說話。
羅非推著黑框眼鏡,草擬老工程師的終身聘用合同。
黑色的鋼筆在白紙上飛快地游走。
發出“沙沙沙”的急促摩擦聲。
他在合同條款里。重重地寫下了幾行字。
“凡入職凜冬科技的‘導師’級老工程師。享受集團終身聘用制待遇。”
“底薪等同于外企高級主管。每年享受凜冬集團利潤分紅。”
“分配凜冬新城精裝福利房一套。配偶及子女享受凜冬醫療基金和子弟學校全額免費待遇。”
羅非寫完。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反出一道冷光。
他知道。這份合同一旦拋出去。
對那些正處于絕望和迷茫中的老工程師來說。
這哪里是工作合同。這簡直是一張通往天堂的免死金牌。
一周後。
一輛輛噴涂著紅色“凜冬科技”字樣的豪華大巴車。
停在了各大合資廠和外企的大門外。
那些抱著紙箱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老工程師們。
看著凜冬人事部遞過來的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終身聘用合同。
看著上面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優厚待遇。
很多人的眼眶瞬間紅了。
甚至有人當場扔掉紙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士為知己者死。在這個被資本無情拋棄的冬天。賀凜給了他們作為技術人員最無上的尊嚴。
半個月後。
凜冬科技。三號車間。
這里是專門用于測試新型自動化設備的實驗車間。
機器轟鳴。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金屬摩擦的味道。
一條老舊的進口測試流水線前。
幾個穿著藍色凜冬校服的大學生。正滿頭大汗地圍在機器旁。
手里拿著各種先進的進口檢測儀器。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數據。
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不對啊……各種參數都顯示正常。為什麼皮帶輪一轉到這個節點。就會卡頓?”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抓著自己的頭發。
“我把牛頓第二定律的公式套進去了。受力分析也沒錯啊。”
就在這時。
一個被外企裁掉、滿頭白發的老工程師,帶著幾個學生,看著眼前那條經常卡頓的老舊流水線,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磨損嚴重的游標卡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