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的油墨气味在走廊里散开,带队领导在大理石台阶前停下脚步。
清晨干冷的北风穿过大楼门廊的立柱。
纸页边缘摩擦着呢子大衣的厚实袖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名随行秘书快步走下石阶,拉开车门。
车轮压在水泥路面上,带起一小团发白的灰尘。
带队的老领导转过身来。
他花白的眉毛在晨光下舒展开,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威严。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掌心在贺凛结实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小贺同志,用工业思维解决住房问题,把利润压在阳光下,这才是实干家的作风。”
老领导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楼门前格外清楚。
“去发布会现场吧,全国的老百姓都在等这个准信。”
贺凛站在台阶上方,神色从容。
他微微点头,风衣下摆在冷风中垂落得笔直。
皮鞋踏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红旗专车平稳启动,汇入长安街的车流中。
住建部一楼大新闻发布厅内。
四百多张折叠木椅上坐满了来自海内外的财经与民生记者。
屋内的空气有些浑浊,混杂着胶卷底片的酸味与长途奔波的汗水味。
长条发言台正中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布,上面架着三只裹着红色海绵罩的金属麦克风。
林浅浅在发布会第一排架起单反相机,镜头稳稳对准发言台上的红色话筒。
她戴着露指的纯棉手套,食指指腹轻轻搭在快门按键边缘。
机械快门的弹簧紧绷着。
取景器里的十字对焦点紧紧锁住正前方的发言席位。
身旁几家外媒记者的打字机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上午十点整。
三位部委负责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主发言人拉开木椅坐下,翻开手里的红色硬皮文件夹。
他扶正了鼻梁上的老花镜,清了清嗓子。
麦克风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电流嗡鸣。
“国务院已于今日清晨正式签署并下发《全国城镇住房建设质量强制标准与销售计价规范》。”
发言人的声音顺着高音喇叭在发布厅内回荡。
“即日起,全国所有新建商品房全面推行按套内实际使用面积计价办法。”
“严禁将公共连廊、配电用房、外墙投影等非居住空间转嫁计入购房面积。”
全场记者的呼吸猛地一顿。
紧接着,台上传来纸页翻动的脆响。
“同时,住建部正式采纳并推广工业化装配式高品质住宅规范。”
“将凛冬置业实践的实心特种混凝土抗裂浇筑法、全套预埋防腐管网体系,正式列入国家强制性建筑新国标。”
“不达新国标验收标准者,一律不予发放预售许可证与竣工备案证书。”
发布厅内瞬间被雷鸣般的快门声淹没。
闪光灯的光幕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林浅浅连续按下快门,机械反光板在机身内飞速起落,发出清脆连续的咔嚓声。
后排的几名财经记者抓起手边的红色座机电话,扯开嗓子吼出头条新闻的标题。
文字顺着电话线,在短短几分钟内传遍全国各大报社的排版车间。
京城西城区,隐秘私人会馆的包厢内。
彩色电视机屏幕上正同步转播着这场决定行业命运的发布会。
钱大富手里的红木龙头拐杖从掌心滑脱。
重重砸在厚羊毛地毯上,滚出半米远,撞翻了墙角的一尊白瓷花瓶。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赵成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的古巴雪茄掉落在西裤的裤裆上。
布料被烧出一个焦黑的破洞,青烟升腾。
他像被抽干了浑身的骨头,连拍打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新国标……强制执行套内面积……”
赵成嘴唇泛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们手里囤的那两万亩高价地,那些掺了海沙的期房……全拿不到合格证了。”
孙海生口袋里的摩托罗拉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像催命的判官令。
他手指发抖,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银行信贷部总经理冰冷无情的声音。
“孙总,国家刚刚调整了住宅估值体系,你质押给总行的八个项目评级全部下调。”
“请在今天下午四点前,补足三十五亿元的流动资金敞口,否则总行将依法向最高院申请查封冻结。”
“啪嗒。”
手机滑落在地毯上,电池板崩飞开来。
整个茶室陷入一片冰冷的死寂。
几位曾不可一世的地产巨头瘫坐在沙发上,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们试图靠罢标、撤资逼迫政策妥协的幻梦,被这记国家层面的重锤砸得粉碎。
高杠杆炒地皮的时代宣告终结。
贺凛以一己之力,把这列脱轨狂奔的暴利火车,硬生生拽回了保障民生的铁轨之上。
夜色深沉。
京城饭店小宴会厅内的客人们陆续散去。
贺凛推掉了所有庆祝酒局,迈步走出大门。
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停在台阶旁。
车轮碾过长安街干燥的沥青路面,一路向南,开进南苑机场的停机坪。
专机的机翼划破低垂的夜幕。
引擎轰鸣着刺入云霄,在万米高空上朝着南方平稳飞行。
凌晨两点十五分。
车子驶入莞城松山湖畔的私家林道。
初冬的冷雾笼罩着路旁的荔枝林。
黑色轿车平稳停在双拼别墅的门廊前。
车门推开,贺凛踩着皮鞋走上台阶,伸手拧开黄铜门锁。
庆功宴结束的深夜,贺凛返回莞城别墅,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山西陈醋与鸡汤混杂的味道扑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