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的定制皮鞋踩在院子的黄泥地上。
鞋底压碎了一片干枯的樟树叶。
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胶水味。
皮埃尔僵在原地。
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台大功率抽风机瞬间抽干。
他死死盯着那棵老樟树底下的身影。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贺建国蹲在树荫底下。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式白头背心。
背心后背破了两个花生米大小的洞。
边缘的线头脱落下来。
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位世界首富的亲爹。
这位只要打个喷嚏就能让全球能源市场地震的太上皇。
手里正拿着一把生锈的扁口螺丝刀。
死死撬着一辆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内胎。
黑色的橡胶轮胎被拉扯。
发出干涩的吱嘎声。
贺建国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油泥。
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
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
他随手抬起胳膊。
用背心的领口粗暴地擦了一把脸。
脸上顿时多了一道黑色的油印子。
皮埃尔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他双手捧着那个红色的金丝绒盒子。
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
指节泛着死人的惨白色。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法国，即便是最低级的市长父亲。
出行也是豪车接送。
可眼前这位。
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块人民币。
竟然在自己补自行车胎。
皮埃尔深吸了一大口气。
肺管子被这股刺鼻的胶水味呛得发酸。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距离贺建国不到两米的地方。
双腿一软。
单膝跪在满是灰尘的黄泥地上。
昂贵的西装裤管沾上了泥土。
他根本顾不上。
他双手托着红色的盒子。
大拇指压在黄铜按扣上。
“啪。”
一声脆响。
盒盖弹开。
正午的阳光正好穿透樟树的枝叶。
直直打在盒子里。
那是一顶拿破仑时代传下来的纯金王冠。
上面镶嵌着几十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金光刺眼。
折射出的光晕在农家院子的红砖墙上晃动。
“贺老先生。”
皮埃尔用苦练了半个月的生硬中文开口。
嗓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剧烈发抖。
“这是法兰西共和国。”
“为您和夫人金婚纪念日准备的薄礼。”
贺建国停下手里的动作。
螺丝刀还别在车胎缝里。
他抬起头。
布满皱纹的眼角眯了起来。
迎着刺眼的金光看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管劣质的补胎胶水。
胶水管子被捏得瘪塌塌的。
管口还挂着一滴透明的胶液。
拉出一条细长的胶丝。
贺建国看清了那东西。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粗糙的大拇指在食指上搓了两下。
搓下几个黑色的泥条。
“啥玩意儿？”
贺建国撇了撇嘴。
声音带着浓重的水乡口音。
“黄澄澄的，还怪扎眼。”
“这是个铁帽子吧？”
皮埃尔张大嘴巴。
下巴快掉到了胸口。
拿破仑的纯金王冠，被叫做铁帽子。
他刚想开口解释这件国宝的无价历史。
贺建国直接摆了摆手。
“拿走拿走。”
老爷子嫌弃地把视线收回来。
“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的。”
“顶在头上还得把脖子压断。”
“放堂屋里我还嫌它占了我放锄头的地方。”
皮埃尔彻底傻了。
他捧着盒子的手臂僵在半空。
肌肉酸痛。
这顶王冠在国际拍卖行起步价就是三亿欧元。
就这么被当成了占地方的破铜烂铁。
他急得额头冒汗。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滴在雪白的衬衫领子上。
如果这礼物送不出去。
欧洲明天可能就会被停掉一半的超导电网配额。
那将是整个法兰西的末日。
“老先生，这可是纯金……”
皮埃尔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吵什么。”
一道冷硬平缓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皮埃尔浑身一哆嗦。
盒子差点从手里翻出去。
贺凛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衬衫走出来。
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在小臂上。
皮鞋踩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右手捏着那枚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压在滚轮上。
往下重重一滑。
“咔哒”一声。
幽蓝的火苗蹿升而起。
火光倒映在贺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眸里。
皮埃尔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低着头。
连直视那个男人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把华尔街踩进泥里、把航母舰队逼停的活阎王。
身上透出的压迫感。
让皮埃尔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贺凛松开大拇指。
火苗瞬间熄灭。
空气中留下一丝淡淡的煤油味。
他没看皮埃尔。
也没看那顶价值连城的王冠。
直接走到老爹身边。
他弯下腰。
从满是油污的工具箱里。
捡起一把生锈的十二号呆扳手。
金属扳手在手里掂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爸，用这个拧气门芯。”
贺凛把扳手递过去。
贺建国接过扳手。
在破背心上随意擦了两下油。
“还是这顺手。”
老爷子嘟囔了一句。
父子俩就这么蹲在树荫底下。
低头对付起那个破旧的自行车胎。
院子门外。
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马路上。
正午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
气温逼近了三十八度。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
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
几十个全球最顶级的权贵。
排着长队站在烈日下。
没有遮阳伞。
没有随从扇风。
陆狂手下的安保老兵端着枪守在两边。
冰冷的枪口朝下。
但眼神里透着实质性的杀气。
沙特亲王穿着厚重的传统长袍。
汗水早就把里面的丝绸内衣浸透了。
湿黏的面料死死贴在后背上。
捂出一大片红色的热疹。
又痒又痛。
他双手平托着一把长达一米的黄金弯刀。
刀鞘上镶嵌着两百克拉的粉钻。
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把刀重达三十斤。
亲王的两条胳膊已经酸痛得不受控制地发抖。
肌肉在长袍下剧烈抽搐。
汗水顺着亲王的额头流下来。
流进眼睛里。
咸涩的汗液刺痛着眼球。
他眼眶通红。
却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更不敢腾出一只手去擦汗。
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惹恼了院子里的活阎王。
他身后的英国公爵更惨。
穿着严实的燕尾服。
领结勒着脖子。
公爵双手捧着一幅卢浮宫级别的中世纪油画。
厚重的实木画框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感觉随时都会因为中暑而倒在滚烫的沥青路上。
没人敢抱怨。
没人敢挪动半步。
只要贺凛没发话。
这帮掌控着无数人饭碗的跨国巨头和王室成员。
就只能像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
端着几亿美金的国宝。
在高温下暴晒。
院子里。
打气筒发出哧哧的漏气声。
贺建国双手握着木质把手。
用力往下压。
干瘪的轮胎慢慢鼓了起来。
橡皮管子随着打气的频率一鼓一瘪。
“行了。”
贺建国拔下打气筒。
捏了捏车胎。
满意地点点头。
他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骨头发出两声脆响。
贺凛站在旁边。
把那把生锈的十二号扳手扔回工具箱。
金属磕碰，当啷作响。
此时。
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
聚集了几十个看热闹的小镇街坊。
王大妈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门牙磕开瓜子壳。
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瓜子皮吐在地上。
“老贺家这儿子是发大财了啊。”
王大妈压低声音。
指着门外那排望不到头的防弹豪车。
“你看那些外国老头。”
“大热天的穿那么厚。”
“手里捧着的那个刀，闪得我眼都花了。”
旁边卖猪肉的老张擦了一把杀猪刀。
“发啥财啊，你没看建国还在自己补胎。”
老张把刀剁在案板上。
“真要有钱，早给老爹买小轿车了。”
街坊们压抑着声音议论纷纷。
人群最后面。
站着一个穿着廉价格子衬衫的年轻人。
他留着杂乱的平头。
双眼布满血丝。
眼袋肿得像两只金鱼眼。
他双手死死抠着身前的一根电线杆。
指甲抠进剥落的水泥缝隙里。
指肚磨出了血丝。
他感觉不到疼。
他大口喘着粗气。
肺部像破漏的风箱一样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院子里贺凛高大的背影。
那个随手给老爹递扳手的男人。
那个让全球权贵罚站暴晒的活阎王。
年轻人的下颌疯狂颤抖。
牙齿咬在下嘴唇上。
咬破了皮。
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流进嘴里。
一个形迹可疑的年轻人混在围观的街坊人群里，他死死盯着贺凛的背影，嘴里疯狂嘟囔：“不可能！我前世的记忆里，华夏首富明明姓马，这个贺凛是从哪冒出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