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晴把那份烫金的红头文件推了过去。
纸张表面带着细微的磨砂颗粒感。
文件在红木桌面上摩擦。
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停在贺凛的右手边。
封面上印着三十周年的字样。
烫金的字体在白炽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贺凛低下头。
他没有去拿那支万宝龙钢笔。
只是伸出食指。
粗糙的指肚按在硬质封面上。
“酒店定在哪里？”
楚晚晴推了一下防蓝光眼镜。
“迪拜的帆船酒店发了邀请，愿意清场免费提供场地。”
“华尔街那几家投行也包了曼哈顿最大的宴会厅。”
贺凛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
右手探进黑色风衣的口袋。
摸到那枚厚重的金属打火机。
握在掌心里，慢慢转了半圈。
“不去酒店。”
贺凛的声音冷硬平缓。
“凛冬是靠敲铁皮起家的。”
“跑去五星级酒店踩软地毯，像什么样子。”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
金属磕碰实木，发出一声闷响。
“去南郊重工的露天一号停机坪。”
一天后。
南郊重工基地。
这里没有市中心的霓虹灯。
只有高压钠灯发出的冷白强光。
一万平米的抗压水泥停机坪被彻底清空。
这里平时用来停放千吨级的重型矿车。
地面上布满了轮胎碾压出的深色橡胶印子。
机油渗透进水泥缝隙里。
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重工业腥味。
冷风刮过空旷的场地。
停机坪上摆满了红色的塑料圆桌。
足足三千桌。
没有铺高档的蕾丝桌布。
直接盖着廉价的薄塑料膜。
折叠铁皮椅子围在桌边。
椅腿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临时搭建的防风棚底下。
架着几十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底下的炉火烧得正旺。
蓝红相间的火苗舔舐着黑漆漆的锅底。
木柴劈啪作响。
大铁勺在锅里用力翻搅。
铁器碰撞，当啷作响。
锅里炖着自家农场种的大白菜。
大块的带皮肥肉在浓油赤酱里翻滚。
蒸汽升腾而起。
浓烈的肉香味被冷风一吹，糊了满场。
没有端着高脚杯的侍应生。
老工人们穿着深蓝色的劳保服。
衣服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铁锈和油灰。
他们大喇喇地跨坐在铁皮椅子上。
桌上摆着粗瓷大碗。
旁边放着一箱箱的大绿棒子白酒。
没有商标。
这是南郊内部酿的六十五度烈酒。
一个老钳工咬开瓶盖。
直接对着粗瓷碗倒酒。
透明的酒液砸在碗底，溅出几滴落在塑料桌布上。
“这肉够劲！”
老钳工夹起一块滴着油的肥肉塞进嘴里。
滚烫的油脂烫得他直吸气。
他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烧下胃。
辣得他五官挤成一团。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汗珠。
场地边缘亮起了幽蓝色的光束。
阮绵绵坐在角落的主控台前。
手里攥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
她敲下回车键。
几十台高功率碳基全息投影仪同时通电。
低频嗡鸣声在场地周围响起。
蓝色的数据光束在半空中交汇。
一万平米的半空中。
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虚拟影像。
那是千万名凛冬全球员工的同步接入画面。
东边的那片光影里。
是非洲锂矿基地的安保老兵。
他们端着不锈钢饭盒，背后是满天黄沙。
西边的光影里。
火星矿区的操作员穿着厚重的宇航服内胆。
隔着微重力舱室向地球举杯。
不管是在深海盾构机里的工程师。
还是在华尔街分部加班的金融录入员。
在这个夜晚，通过伏羲的零延迟算力。
全部坐回了这顿流水席。
几千万人的喧闹声通过超导音响传出来。
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整个南郊。
贺凛坐在最前方的主桌上。
他没有穿西装。
只穿了一件纯黑色的衬衫。
领口敞开。
他拿起桌上的绿色玻璃酒瓶。
给面前的粗瓷碗倒满白酒。
酒香刺鼻。
他端起酒碗，站起身。
全场的喧闹声在这一刻瞬间被掐断。
只有铁锅底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几千万人死死盯着全息屏幕上的那个男人。
“三十年了。”
贺凛没有用麦克风。
声音在冷空气中传出很远。
“天上没放烟花。”
“咱们厂里不玩虚的。”
他抬起空着的右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
停机坪外围的隔离带。
重型防水帆布被一扯而下。
一千台重型激光切割机露出了漆黑的炮管式透镜。
这些平时用来切割航天钛合金的工业怪兽。
此刻炮口全部朝天。
直指头顶厚重的乌云。
“通电。”
贺凛一声令下。
一千台设备内部的超导线圈瞬间拉满。
“嗡——”
空气被庞大的电流扭曲。
发出一声让人心脏发麻的物理共振。
地面上的碎石块跟着剧烈跳动。
没有火药爆炸的巨响。
一千道高能激光束直接刺破了黑夜。
肉眼无法直视那恐怖的亮度。
光柱变成了刺眼的纯白色。
带着摧毁一切的高温，直插云霄。
大西洋彼岸。
纽约的一家高级俱乐部里。
华尔街残存的几个对冲基金经理正在吃晚餐。
包厢里铺着波斯地毯。
墙上挂着名贵的油画。
经理大卫拿着纯银刀叉。
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三分熟牛排。
刀刃划过盘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血水顺着牛肉纹理渗出来。
墙上的液晶电视正在转播凛冬的周年庆。
大卫塞了一块牛肉在嘴里。
慢慢咀嚼。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用粗瓷碗喝酒的工人。
发出一声冷哼。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他咽下牛肉。
“掌握了全球财富，还是这副穷酸样。”
就在他准备切第二块肉的时候。
电视画面瞬间被一片惨白占据。
一千道光柱冲天而起的画面切了进来。
大卫手里的银叉猛地一顿。
直接划破了陶瓷盘子表面的釉层。
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刮擦声。
他停止了咀嚼。
嘴里那块带血的牛肉卡在嗓子眼。
咽不下去。
他死死盯着屏幕。
激光束击中了低空的乌云层。
几万度的高温瞬间释放。
云层里的水分子根本来不及变成水滴。
直接发生了狂暴的物理气化。
“嘶啦——”
电视音响里传出云层被烧穿的恐怖爆鸣声。
像是一万口高压锅同时炸开。
大面积的乌云被硬生生切开。
水汽蒸腾。
夜空中翻滚着大团大团亮白色的高温蒸汽。
一千道光束在伏羲算力的精准控制下。
在云层下方快速移动、交错。
每一道光束的偏转角度都被算到了零点零一毫米。
短短十秒钟。
云层被激光硬生生烧出了一个覆盖整个城市上空的巨大图案。
那是凛冬重工的雪花标志。
边缘整齐得像用刻刀雕出来的。
雪花标志内部，是翻滚的红色火光和被气化的真空带。
工业暴力美学在这一刻被拉到了人类视觉的极限。
大卫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他低下头，把嘴里那块嚼烂的牛肉直接吐在洁白的餐巾上。
口水混着血水沾在白布上。
他感觉不到恶心。
冷汗已经顺着他的鬓角流进了西装衣领里。
衬衫后背一片冰凉。
他大口喘着粗气。
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作为一个理性的精英。
他脑子里本能地换算了一下那组激光阵列的物理参数。
如果把那一千台激光切割机的仰角放平。
不要对准云层。
而是对准纽约的曼哈顿。
只需要两秒钟。
整个华尔街所有的摩天大楼。
连同里面的钢筋混凝土。
会被瞬间切成一块块整齐的碎砖头。
大卫的双手按在餐桌边缘。
指甲抠进桌布里。
桌布被扯出几道难看的死褶。
他的双腿在桌子底下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皮鞋磕碰着实木桌腿。
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根本不是什么烟花表演。
这是贺凛对着全球那些还在暗中窥探的资本残党。
进行的一场毫不掩饰的屠杀预演。
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全世界。
凛冬的流水线只要稍微改个参数。
就能气化一切挑衅者。
南郊停机坪上。
几千名现场的工人看着头顶的杰作。
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骨子里的狂热。
热浪从高空辐射下来。
吹在工人们的脸上。
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干！”
贺凛举起手里的粗瓷酒碗。
只吐出一个字。
全场几千人同时举起酒碗。
粗糙的瓷器互相碰撞。
发出密集的当啷声。
酒液洒在半空中，又落回地面。
贺凛仰起头。
一口将碗里的六十五度烈酒灌进喉咙。
辛辣的液体像一把刀子。
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他喉结上下滚动。
放下酒碗，碗底重重砸在桌面上。
酒局进入了状态。
工人们开始互相拼酒。
大块的炖肉被塞进嘴里。
咀嚼声、劝酒声混成一团。
红色的塑料布上沾满了油渍和酒水。
贺凛离开主位。
他手里依然端着那个边缘有些缺口的粗瓷酒碗。
皮鞋踩在有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走向那些高管和分部负责人。
而是避开了人群密集的区域。
他穿过一排排喧闹的桌子。
黑色衬衫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酒过三巡。贺凛端着一个粗瓷酒碗，走向角落里那张最不起眼的圆桌。那里坐着的，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