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旋转楼梯走下来的沈小荷，恰好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顺势轻声接话：
“就是那天在菱花渡酒店，三哥当场晕倒的那一天。”
沈婉卿一眼看见自家女儿，眼底的疲惫瞬间褪去大半，当即朝她张开双臂。
她伸手将人温柔揽进怀中，指尖细细摩挲、轻捧着沈小荷的脸颊左右打量，眉宇间盛满心疼：“看着瘦了不少，在外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沈小荷任由母亲揉了揉脸颊，温顺又乖巧，轻轻挽住沈婉卿的胳膊，补声道：“那天我和四哥都在场，全程都看在眼里。”
沈老爷子神色肃然，抬眸看向孙女，沉声吩咐：“小荷，你把当天的详细情景，好好说一说。”
“姥爷，其余的经过，我回来之后就原原本本跟您汇报过了。”
沈小荷应声作答，目光缓缓扫过神色沉沉的沈振渊、失神落寞的姜明月，最后落回母亲沈婉卿身上，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天的细节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金鹤亭坐在轮椅上，一看见白绾，第一时间就伸手将她扶起，还下意识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看白绾的眼神格外温和，态度恭敬又刻意维护，熟稔亲近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初次见面，反倒像是相识多年的长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姜明月脸上本就惨淡的血色，彻底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猛地抬眼看向身侧的沈振渊，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白绾她那个样子……”
她微微一顿，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慌乱，艰难吐出一句尘封多年的往事，“当年，金鹤亭曾经热烈追求过白馨。”
沈振渊自然记得这段陈年旧事。
他眉心紧蹙，微微摇头，语气沉敛无奈：“就算金鹤亭是念着白馨的旧情，愿意对她多几分照拂——”
后半句他未曾说完，可其中深意在座众人尽数了然。
故人旧情，至多是几分体面的关照、举手之劳的帮扶，绝不是白绾私下频繁亲近金鹤亭、暗中结交势力复杂的闵家的理由。
更不是她刻意隐瞒沈家、一身天价珠翠高调直播、割裂沈家身份、暗中造势炒作的借口。
这么久以来，白绾藏在乖巧外表下的私心与算计，层层叠叠，早瞒了沈家太多事。
沈婉卿闻言骤然一怔，眉眼间满是错愕：“白馨？她不是离世多年了吗？怎么突然扯出她的旧事？”
“陈年旧账，晚点再细说。”沈老爷子抬手打断，神色沉稳，暂时按下这段过往。
“哎呀我就说你们这些大人最是拎不清！”
沈月长长叹了口气，上前一把亲昵挽住沈小荷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满脸通透无奈，
“我和小荷姐早就看出来了，白绾根本就不是表面那般纯良温顺的性子！
偏偏家里长辈一味心软偏爱，把她捧在手心里百般疼宠、万般纵容。
我们这些小辈看得清清楚楚，多说一句，就被说是心思多想、无端揣测；
说得重一点，大舅妈和奶奶又要指责我们心胸狭隘、嫉妒不懂事。
现在好了，实打实的打脸来了吧！”
苏玉听得心头一紧，生怕这口无遮拦的小丫头再说出什么扎心的话，连忙上前。
她一个箭步冲至沈月身侧，一把按住女儿的肩膀将人拽回自己怀里，指尖轻挠她腰间软肉，压低声音佯装威慑：
“你再胡乱插嘴、口无遮拦，信不信我直接清空你的小金库，一分零花钱都不给你留！”
沈月最怕痒，瞬间笑得眉眼弯弯、小脸通红，一边躲闪一边连连讨饶：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哈哈哈真的错了！”
喧闹嬉闹声未落，别墅专属私人小电梯缓缓开启。
沈焰拖着一只银色简约行李箱，姿态随性张扬，大剌剌地迈步走了出来。
他指尖划着手机屏幕，戴着的蓝牙耳机还未摘下，随口出声询问：“爸，是您找人打点花的钱？”
沈振渊闻言微微一怔，满心疑惑。
沈焰摘下耳麦，抬手指了指手机上的直播后台备注，条理清晰道：
“节目组官方词条直接改成了白绾，这种身份词条的强制修改，必须有人提前对接节目组、花钱打点运作才行。”
沈振渊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沉郁。
这两日他驻守翠微庄园处理琐事，家中风波不断、烦心事缠身，心绪早已乱作一团，根本无暇顾及综艺直播这种细碎小事，更不可能私下花钱为白绾更名造势。
沈焰随即抬眸，满眼希冀地看向端坐主位的沈老爷子。
老爷子淡淡摇头，苍老的眼底掠过一抹戏谑通透的微光，缓缓开口：
“爷爷也不知情。不过无妨，若是咱们沈家自己人花的钱，这笔开销，爷爷全额报销。”
“噗嗤——”
沈婉卿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间满是无奈与唏嘘，
“我才离开家多久，家里居然闹出这么多风波？”
这个养女当真是好手段、大本事。
仅凭一己之力，搅动整座沈家不得安宁：
逼得素来沉稳持重的老爷子当众悬赏报销、主动过问；
气得一辈子和善心软的老太太郁结攻心、住进医院静养；
往日里最偏爱维护她的家中小辈，如今个个清醒通透、冷眼旁观；
满门沈家上下，竟无一人再愿意为她说半句好话、寻半分借口！
这般局面，当真是前所未有，新鲜又荒唐。
就在满堂气氛微妙、众人各怀心绪之际，一直安静伫立在侧的沈小荷，在沈婉卿愈发错愕诧异的目光中，缓缓抬起了手。
她嗓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怯却坦荡的笃定：“姥爷，这笔钱……不是家里人花的，还能报销吗？”
沈老爷子眉峰微挑，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笑意。
沈小荷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泛起细碎的局促，却依旧鼓起勇气，将实情和盘托出：
“这个改名的主意，是我提的；这笔运作的费用，是陆景衍赞助垫付的。
我只是提前防备，怕白绾开播之后肆意乱说、颠倒黑白。
我担心她会当众抖落出大舅要和她做亲子鉴定的私事，再刻意卖惨博同情、塑造可怜弃女人设。
一旦舆论发酵，到时候我们沈家百口莫辩，只会平白遭受全网非议与抹黑。”
若是放在从前，只要小辈敢当众质疑、拆穿白绾，第一个反驳护短的必然是老太太与姜明月。
可今时不同往日，老太太身在医院静养，心力交瘁的姜明月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面色苍白、沉默无言，半句维护的话也说不出来。
满堂寂静之中，沈老爷子朗声一笑，语气坦荡大气：
“无妨。你据实考量、顾全大局，做得很周全。花了多少费用，只管报出来。
我沈家的家事，自有沈家担着，断没有让陆小子一个外人贴钱帮忙的道理。”
“谢谢姥爷。”沈小荷温顺点头，心头微微松了口气。
沈婉卿狐疑地凝望着自家女儿，眼底满是不解。
不过是出钱办事、自保控舆论而已，这丫头怎会脸红羞怯、局促不安？
被母亲看得心头发烫，沈小荷心跳骤然提速，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的场景。
昨夜暮色深沉，她与陆景衍一前一后匆匆赶回老宅，本打算第一时间找老爷子商议对策。
可彼时前厅宾客满堂、人声嘈杂，老爷子正与萧既明对弈闲谈，周振铎、沈凛一众长辈尽数在场。
人多眼杂、口耳相传，极易走漏风声。
陆景衍当机立断，一把将她拽至僻静回廊之下，低声询问：
“就算姥爷有空，你打算如何开口？
直白说你家养女心怀叵测、唯恐她直播乱带节奏、抹黑沈家，求沈家官方提前发公告防备？”
沈小荷瞬间语塞，无从应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沈家根本堵不住白绾的嘴。
直播镜头一开，她想落泪便落泪，想卖惨便卖惨，所有说辞全凭她一己之言。
若是沈家率先发布公告澄清，反倒落得心虚刻意打压、仗势欺人的观感，让网友误以为豪门逼迫孤女，彻底坐实白绾的可怜人设。
更棘手的是，亲子鉴定尚未落地、尘埃未定，可白绾手中偏偏握着一份早年沈承泽公司出具的虚假鉴定报告。
只要她抢先一步在镜头前落泪诉苦，哭诉沈家薄情寡义、翻脸无情、无故驱逐自己，仅凭舆论造势，沈家便会落尽下风、饱受非议。
万般权衡之下，最稳妥的办法从不是被动辩解、事后澄清，
而是抢先一步、釜底抽薪——
让全网观众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剥离沈家身份的新名字：白绾。
舆论博弈，从来真假难辨、先下手为强！
正当她束手无策、满心焦灼之时，刷到了白绾粉丝炫耀她即将空降综艺、万众期待的帖子，瞬间灵光乍现。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陆景衍，小声试探：
“要不……我们直接给节目组投一笔赞助？只要一个条件，她登台出镜的所有官方词条，一律剔除沈姓，只用本名白绾。”
陆景衍闻言，眸底漾开浅浅笑意。
他本就生得眉目清俊，一笑之时眼尾微挑，眼底盛满细碎星光，温柔又通透：
“可以啊沈小荷，关键时刻倒是沉着冷静、颇有急智。”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宠溺，如同安抚一只乖巧小猫。
温热的指尖触过发丝，沈小荷身形微僵，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她慌忙低下头，耳尖发烫，声音细若蚊蚋：
“可是赞助费肯定很高，没有家里准许，我手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积蓄。”
“小事而已。”陆景衍随意摆手，笑得坦荡随性，丝毫未曾放在心上，
“我这几年跟着三哥做事，积攒了不少零花钱，这点费用不值一提。”
说罢，他拿起手机晃了晃，利落道：“你等我，我去打电话对接。”
片刻之后，陆景衍折返而归，对着她比出oK的手势，轻声道：
“五百万，已经办妥。”
沈小荷瞬间瞪大双眼，愕然抬头，嘴巴张了又合，久久才轻声惊叹：“这么贵？！”
“无妨，就当周家冠名赞助综艺，顺便打一波品牌热度，公私兼顾。”
陆景衍随手将手机揣回口袋，神色淡然从容，
“从今日起，周家正式成为这档综艺的合作赞助商，名正言顺、无人能挑错。”
沈小荷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光不经意间一瞥，骤然僵住。
不远处的石阶之上，周夫人季晴静静伫立，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那视线不冷不热、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疏离与审视，让人浑身紧绷、如坐针毡。
自幼敏感细腻、饱尝人情冷暖的沈小荷，瞬间读懂了那份淡淡的不喜与隔阂。
她心头微涩，迅速收敛心绪，垂首轻声道：“我想起还要给妈妈打电话，先回房了。”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转身奔上二楼。
陆景衍未曾察觉她的局促不安，只目送她上楼的背影，便低头继续翻看手机消息。
无人知晓，二楼回廊栏杆旁，沈小荷静静伫立许久，才一点点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慌乱。
“好好的，怎么脸这么红？”
沈婉卿抬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胳膊，眼底满是温柔疑惑。
沈小荷猛然回神，连忙摇头掩饰：“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哼，装模作样罢了！早晚牛皮吹破，让人看笑话！”
沈焰说着，抬手将手机画面投屏至客厅巨型液晶大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看热闹的意味：
“都别争了，好好看看，这位新改名的白大美人，今天到底想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屏幕画面瞬间放大，直播镜头清晰呈现。
缦合酒店顶楼的柔光洒落，细碎天光透过全景天幕温柔倾泻，静静覆在白绾侧脸上，勾勒出温顺柔和、纯净无害的轮廓。
她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羽睫轻颤，恰到好处地抿了抿双唇，嗓音柔软软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懦与腼腆：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我是独自过来参加节目的。”
她微微停顿，似在极力隐忍心绪、稳住情绪，眼尾悄然染上一层薄红，楚楚可怜：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和家里人闹了一点小小的矛盾。
不过我的家人都很好、很包容我，只是些许口角误会，算不上什么大事。”
她仿若看不见屏幕滚动的嘲讽弹幕，自顾自柔声诉说，塑造着温顺懂事的人设：
“我自幼身世可怜，从未见过亲生母亲，可沈家上下待我极好，二十年如一日，把我视如亲生、百般疼爱。
我有四位哥哥，性格各不相同，却每一位都格外疼我、护我，从未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上次直播大家见到的那位女士，并不是我的母亲，是我的小姨。
不过听长辈说，我的亲生母亲和小姨容貌极为相似，几乎一模一样。”
说到此处，她眼底掠过一抹刻意营造的娇羞与神秘，唇角微微扬起，对着镜头轻声透露：
“对了，偷偷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
我很快，就要和我的亲生父亲正式相认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镜头之外的异动，视线猛地偏向右侧，神色瞬间紧绷。
起初她眉眼微蹙，带着几分疑惑不解。
待看清场外情形的一瞬，白绾浑身一僵，豁然从沙发上猛地起身。
宽大的香槟金裙摆大幅扫过桌沿，径直带倒了手边的冰咖啡杯。
半杯冷咖轰然倾覆，深色液体泼洒在干净素雅的米白色桌布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污渍，狼狈不堪。
镜头剧烈晃动，录制现场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与慌乱。
短暂的混乱过后，白绾强行镇定落座，眼眶已然通红，晶莹的泪珠死死噙在眼底，摇摇欲坠。
她垂着头，声音哽咽破碎，再也维持不住温顺笑意，字字泣血般委屈：
“对不起大家……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沈家……沈家不要我了。”
泪珠终于再也挂不住，啪嗒啪嗒坠落，砸落在裙摆之上。
她语气哽咽断续，带着无尽无助与绝望：
“今天的直播……没办法继续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