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剛亮，林河就醒了。
窗外的鞭炮聲零零星星的，不像小時候那樣 里啪啦響個不停。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翻身起床。
洗漱，換衣服，出門。
馬自達停在樓下，車頂上落了一層薄灰。林河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發動機嗡的一聲響，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他設好導航。望安鎮，黑石村。兩百三十公里，三個小時。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高速。
路上的車不多，大多早就回鄉過年了。
有些車後窗貼著福字，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
林河的車里只有一個背包，里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兩瓶水。
高速兩邊的田地光禿禿的，偶爾能看到幾個塑料大棚，白色的膜在風里鼓起來又癟下去。
遠處有村莊，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直直地往天上飄。
林河開得不快，穩穩當當的。
下了高速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的省道，路變窄了，兩邊的樹也密了起來。導航提示還有十五公里。
拐進一條岔路，路面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
林河放慢了速度，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望安鎮到了。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看到尾。
街兩邊開著雜貨鋪、小吃店、手機維修店，卷簾門大多拉著，只有幾家開著門。
門口坐著老人，穿著棉襖，縮著脖子曬太陽。
林河沒有停車，繼續往前開。
出了鎮子，路更窄了，兩邊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子戳在泥里，干巴巴的。田埂上長著枯黃的草，風一吹就倒。
黑石村的路牌歪歪斜斜地立在路邊，字跡已經模糊了，不仔細看認不出來。
林河拐進去，水泥路變成了石子路，車子顛得更厲害了。
遠遠地，他看見了村子。
但和他記憶里的完全不一樣。
小時候，過年回村是最熱鬧的事。村口的大樹上掛著紅燈籠，孩子們在曬谷場上放鞭炮，大人們串門拜年，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煙。
除夕夜，整個村子都是亮的，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笑聲和劃拳聲傳到很遠。
現在，什麼都沒有。
村口的大樹還在，但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樹上沒有燈籠，樹下沒有人。曬谷場空蕩蕩的，水泥地面裂了縫，縫里長著枯草。
林河把車開進村里。
路兩邊是一堆堆的碎磚爛瓦，有的地方還立著半堵牆，牆皮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
窗戶框子歪歪斜斜地掛在牆上，玻璃碎了大半。
屋頂的瓦片散落一地，踩上去嘎 響。
沒有鞭炮聲，沒有笑聲，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從巷子里穿過，嗚嗚地響，像在哭。
林河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放慢車速，眼楮掃過那些廢墟。
有的房子他認得，小時候去串過門，在院子里吃過飯，和同齡的孩子追著跑過。
現在都沒了，只剩一堆磚頭。
沒有過年的氛圍，連對聯都沒有。
偶爾能看見一兩個老人，佝僂著腰，慢吞吞地走在路上，頭也不抬。
林河把車開到自家老宅的位置。
他停下了。
那里什麼都沒有了。
瓦房被推平了，碎瓦片和碎磚頭混在一起，堆成一個小丘。
院子里的棗樹還在，但樹干上全是刀砍的痕跡，樹枝斷了好幾根，歪歪扭扭地戳著。
樹下的石凳被砸碎了，只剩一個底座，埋在瓦礫里。
林河下了車，站在廢墟前。
風吹過來，很冷。
他裹緊了衣服，看著那堆碎磚碎瓦。
小時候，他在這院子里追過雞，被媽媽追著打過，坐在棗樹下吃過西瓜。
夏天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涼，爸爸搖著蒲扇，媽媽給他和婉兒講故事。天上的星星很亮，能看見銀河。
現在什麼都沒了。
沒有人告訴他老家要拆遷。沒有人通知他。房子就這麼被推了，連個說法都沒有。
林河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氣壓下去。他掏出手機，沒有信號。幾格信號在那里跳，就是連不上。
他轉身，準備去找個人問問。
“你是……哪家的？”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河回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路邊。佝僂著背，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
臉上全是褶子，皮膚黑紅黑紅的，像風干的棗。
手里拄著一根木棍，棍子比他還高。
林河看了幾秒，認出來了。“寧大爺？”
老人眯著眼，湊近了看。“你是……”
“林岳的兒子，林河。”
寧大爺愣了一下，渾濁的眼楮里閃過一點光。“林岳家的？小何？”
“是我。”
“哎呀……”寧大爺上上下下打量他，嘴里念叨著，“長這麼大了，認不出來了，認不出來了。你走的時候才這麼點高。”
他用手比了比，到腰的位置。
“幾年沒回來了。”林河說。
“是啊，好幾年了。”寧大爺嘆了口氣，目光越過林河，落在那堆廢墟上。
“回來看到這，心里不好受吧？”
林河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都推了，年前推的。”寧大爺的聲音很慢，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說是搞開發，要建什麼廠子。也不跟我們商量，來了人就推。有不同意的，鬧了幾回，沒用。”
“沒人通知我。”林河說。
“通知啥呀。”寧大爺苦笑了一下，“在家的都不通知，別說你不在家的了。推土機開進來，一天就推了半個村子。”
林河攥了攥拳頭，又松開。“村里的人呢？”
“走的走，搬的搬。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過年也不回來。剩下的幾個老家伙，都擠在村東頭那幾間沒拆的房子里。”寧大爺頓了頓，“你爸你媽要是還在，看見這樣子，不知得多難受。”
林河喉嚨里堵了一下，沒接話。
寧大爺又嘆了口氣，拄著棍子往村東頭指了指。
“小何，你先別急著問這個。我帶你去個地方，到了我再跟你說。”
“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寧大爺說完，轉身慢慢往前走。
林河跟上去。“寧大爺，上車吧，我載你。”
寧大爺擺擺手。“不用，沒多遠。”
“上車吧，外面冷。”
寧大爺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他坐在副駕駛上，兩只腳並攏，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規矩。
車里暖和，他縮在座位里，看起來更瘦小了。
林河發動車子，慢慢往前開。
“往前開，過了曬谷場左轉。”寧大爺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