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下午。
林河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本治安備考書籍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已經看了整整三天，書上的內容基本都記住了。
他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楮。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手機。三點四十二分。從早上到現在，沒有一個客戶上門。
這已經連續第五天了。上京不比海城，沒人知道他這個小律師，也沒人听說過公道律師事務所。
那些需要幫助的人，要麼不知道該找誰，要麼根本不相信律師。
林河倒也不急。
他本來就沒打算靠打官司吃飯。
門被敲了兩下，吳涓涓探進半個身子，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自從來了上京，她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大概是離開了海城那個讓她壓抑的環境。
“林律師，咖啡。”
林河接過來，喝了一口。苦，沒加糖。
“今天還是沒人？”吳涓涓問。
林河搖搖頭。
吳涓涓在沙發上坐下來，抱著一個文件夾，想了想說︰“要不咱們做個廣告？發發傳單什麼的。”
“不用。”林河放下咖啡杯，“我有別的打算。”
吳涓涓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林河沒再往下說，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光線變成暖黃色，把對面樓房的玻璃幕牆照得像一面燃燒的鏡子。
“六點下班，出去吃。”他說。
吳涓涓點點頭，起身出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河又刷了一會兒新聞，上京本地的消息沒什麼特別的，車禍、盜竊、糾紛，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六點了。
吳涓涓準時敲門進來，換了一雙平底鞋，手里拎著包。
林河穿上外套，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律師事務所。
門關上，鎖好，林河把鑰匙揣進兜里。
“吃什麼？”吳涓涓問。
“大排檔。”
吳涓涓笑了︰“你請客？”
“我請。”
兩人上了馬自達，林河發動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上京的晚高峰比海城要堵得多，車子走走停停。
吳涓涓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忽然說了一句︰“上京真大。”
林河沒接話。
車子拐進一條老街區，兩旁的行道樹把路燈的光切成碎片，灑在路面上。
這條街兩邊全是小飯館，有賣烤串的，有賣麻辣燙的，有賣炒菜的，油煙味混在一起，飄出去半條街。
林河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干淨的大排檔，把車停在路邊。
兩人走進去，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塑料椅子，塑料桌布，桌上擺著一筒一次性筷子，還有一壺免費茶。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圍著一條發黑的圍裙，笑呵呵地走過來，遞上菜單。
林河接過菜單，翻了兩頁，點了四個菜——酸菜魚、回鍋肉、干煸豆角、番茄蛋湯。
然後又對老板說︰“來六瓶啤酒。”
吳涓涓愣了一下︰“六瓶？”
“你兩瓶，我四瓶。”林河說。
吳涓涓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菜上得很快。酸菜魚的盆子比臉盆還大，熱氣騰騰，酸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鑽。
回鍋肉炒得焦香，肥瘦相間，看著就有食欲。
干煸豆角綠油油的，花椒粒嵌在豆角上，麻香味撲鼻。
林河開了兩瓶啤酒，一瓶遞給吳涓涓，一瓶自己拿著。
兩人踫了一下，林河仰頭灌了一大口。
啤酒是冰的，順著喉嚨下去，涼絲絲的。
“吃菜吃菜。”林河夾了一塊回鍋肉塞進嘴里，嚼了兩下，滿意地眯起眼楮。
吳涓涓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吃，偶爾喝一口啤酒。
她不太能喝酒，一瓶下去臉就紅了。
但她沒說不喝，林河給她倒，她就接著。
兩瓶酒下肚，林河的話多了起來。
他平時話少，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幾乎不開口。
但喝了酒就不一樣了，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許多，說話的語氣也輕快了。
“涓涓，”他忽然叫了一聲。
吳涓涓抬起頭，看著他。
林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
“我打算不干律師了。”
吳涓涓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愣了幾秒，以為自己听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干律師了。”林河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吳涓涓放下筷子，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不解。
她盯著林河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為什麼？”她問，“事務所才搬來上京，怎麼就……”
林河抬手打斷她，又灌了一口啤酒。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當初考律師，是為了能接觸到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但當了這幾個月的律師，我發現一個問題——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很多根本不會來找律師。
他們不懂法律，請不起律師，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欺負了可以告對方。”
吳涓涓沉默了。
林河繼續說︰“在海城，那些農民工能找到我，是踫巧。柳潔介紹他們來的，不是他們自己找上門的。來了上京之後呢？五天了一個人都沒有。不是我名聲不夠大，是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
“那你打算怎麼辦？”吳涓涓問。
林河看著她，認真地說︰“考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