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禮騎著電動車，在人流中穿梭。
後座的保溫箱里裝著三份餐，一家是酸菜魚，一家是麻辣燙，還有一份是奶茶。
酸菜魚的湯不能灑，麻辣燙的底料不能漏，奶茶的冰不能化。
他心里默念著這些注意事項，眼楮盯著手機上的導航。
下午五點半，晚高峰。
路上的車越來越多，非機動車道被佔了一半。
他左拐右拐，從縫隙里鑽過去，電動車發出嗡嗡的聲響。
風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但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送完這一單，今天跑了四十二單。
還差八單就能拿到今天的獎勵。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踩了一腳油門，電動車躥了出去。
前方是一個小區。
翠屏苑。
上京東城區中檔小區，門口有崗亭，有道閘，還有三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保安。
張偉禮把車停在小區門口的路邊，從後座拎起打包好的餐盒，小跑著往門口去。
“站住！”
崗亭里走出來一個中年保安，身量高大，皮膚黝黑，脖子上的肉擠在一起，把襯衫領口撐得緊繃繃的。
他胸前掛著一個工牌，上面寫著“保安隊長李強”。
張偉禮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你好，我給3棟602的業主送餐。”
李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被汗水浸濕的外賣服上停了一下。
“小區規定，外賣車輛不得入內。”
“我知道，我沒騎車進來。”張偉禮舉起手里的餐盒，“我走路進去送。”
李強搖了搖頭。
“外賣員不得入內。”
張偉禮愣了一下。他送了好幾年外賣，進過的小區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的讓進，有的不讓進，不讓進的他就放在門口櫃子里，讓業主自己下來拿。但今天這個小區，門口沒有快遞櫃。
“那我放哪兒？”他問。
李強沒回答，轉身走回崗亭。
張偉禮追上去兩步︰“你好，我客戶等著吃飯呢，您通融一下，我送完馬上出來。”
李強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那水是枸杞泡的，紅棗浮在水面上，看著很養生。他慢悠悠地把杯子放下，看了張偉禮一眼。
“我說了，不行。”
張偉禮攥緊了手里的餐盒。
手機響了。
是3棟602的業主，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不耐煩︰“我的餐怎麼還沒到？超時十分鐘了！”
“您好，我在小區門口，保安不讓進！”
“你跟他說，是我讓送的！快一點！”
電話掛了。
張偉禮深吸一口氣，又走到崗亭前，把手機遞過去︰“您好，業主讓您接一下電話。”
李強沒接。
“業主讓送也不行。”他看了看牆上的鐘，“規定就是規定。”
張偉禮站在那里，手里的餐盒越來越沉。酸菜魚的湯已經開始往外滲了，油漬印在袋子上，一點點暈開。
他又給業主打了個電話，這次業主直接掛了。
過了兩分鐘，業主的電話打回來了。
不是打給張偉禮的，是打給物業的。
李強接了電話，嗯嗯啊啊了幾聲，臉色不太好看。掛了電話，他站起來，拉開崗亭的門，朝張偉禮揮了揮手。
“進去吧，快點出來。”
張偉禮沒來得及說謝謝，拎著餐盒跑進了小區。
3棟在小區最里面，他跑過去，等電梯，上六樓，敲門。
業主開門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接過餐盒砰地把門關上了。
張偉禮站在門口，听見里面傳來拆包裝袋的聲音，還有一句“這湯都灑了”。
他轉身下樓。
出了樓道，快步往門口走。剛才進來的時候花了七八分鐘，現在餐已經送了，他得趕緊去取車，下一單還有十五分鐘就要超時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愣住了。
他的電動車不在原來停的地方了。
路邊空空蕩蕩，只有幾輛共享單車歪歪扭扭地靠著。
張偉禮四處張望，然後看見了。
他的電動車被挪到了小區門口的台階上面，就在崗亭旁邊。
車後輪上多了一把U型鎖，銀色的，在路燈下反著光。
李強站在崗亭外面，雙手抱胸，旁邊還站著兩個年輕保安，一胖一瘦，都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手里拎著橡膠棍。
張偉禮跑過去。
“這是我的車！你們憑什麼鎖我的車！”
李強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你的車停在小區範圍內，妨礙通行。”
“我停在路邊！那是公共區域！”
“公共區域也是我們小區管的。”李強指了指地上，“看見沒，這條線里面都是我們小區的範圍。你的車停在線里面了。”
張偉禮低頭一看，地上確實有一條白線，顏色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的電動車前輪剛好壓在線上面，大概壓了不到一巴掌寬。
“我就是壓了一點線，你把車挪開就行了，憑什麼鎖車！”
李強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鎖了，怎麼了？”
那個胖保安往前走了一步，橡膠棍在手里拍了拍。瘦保安沒動，但眼楮盯著張偉禮，像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人。
張偉禮攥緊了拳頭。
他不是第一次被保安刁難了。干這行三年，被罵過，被推過，被狗追過，被關在門外被客戶罵得狗血淋頭過。
他都忍了。他知道自己就是個送外賣的，在這座城市里，誰都可以對他甩臉色。
但今天他不想忍了。
“把鎖打開。”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李強眯起眼楮︰“我要是不開呢？”
“那我就報警。”
“報警？”李強笑了，笑得很大聲，旁邊兩個保安也跟著笑了，“你報啊，你報一個我看看。”
張偉禮拿出手機，撥了110。
電話接通的時候，李強的笑容收了。他走過來，一把拍掉張偉禮的手機。手機摔在地上，屏幕朝下，磕在水泥台階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還真敢報？”李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在這片地上，你報誰都沒用。”
張偉禮彎腰去撿手機，李強一腳踩住了。
不是踩手機，是踩張偉禮的手。
張偉禮悶哼一聲，抽回手。指尖破了皮，血珠滲出來。他蹲在地上，仰頭看著李強，眼楮里有火。
李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笑。
胖保安和瘦保安圍了上來，三個人把張偉禮圍在中間。
路邊有人經過，看了一眼，加快腳步走了。
一輛白色轎車從小區里開出來，道閘抬起，又落下。
司機搖下車窗瞟了一眼，搖上車窗，開走了。
沒人停下來。
胖保安伸手推了張偉禮一把，他沒站穩，往旁邊踉蹌了兩步。瘦保安又推了一下，這回他直接摔在了地上。
張偉禮爬起來，背靠著花壇，盯著面前的三個保安。
“你們打人犯法。”
“犯法？”李強蹲下來，湊近他的臉，“你哪只眼楮看見我打你了？誰看見了？”
胖保安和瘦保安笑了。
張偉禮沒說話。
街角，一輛警車拐了過來。
警燈沒開，但車身上“公安”兩個字在路燈下很顯眼。
車里坐著兩個人，副駕駛的林河看著窗外，目光落在小區門口那幾個人身上。
劉壯也看見了。
“林哥，那邊好像有事。”
林河已經看到了。三個穿保安制服的圍著一個人，那個人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是外賣騎手的制服。
三個保安站著，他坐著，高低分明，像三座山壓著一棵草。
“開過去。”林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