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交警大隊的院子里就擠滿了人。
幾十輛鐵騎摩托一字排開，警燈在晨霧中閃著冷光。
王騰蕭站在隊伍前面，手里拿著一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任務指標——五百輛。
五百輛電動車。
這是今天的目標。
“都听好了。”王騰蕭把名單甩了甩，“今天不是往常的小打小鬧，上頭給了死命令。五百輛，一輛都不能少。誰完不成任務，誰就別想下班。”
幾十名交警站得筆直，沒人說話。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記錄本，上面已經畫滿了正字。
上個月他扣了一百多輛，這個月指標翻了一倍。
他心里清楚，這些車大多都是底層打工人的代步工具。但他更清楚，完不成任務的後果。
“散了吧。”王騰蕭一揮手，“各自帶隊，分片包干。路口設卡、巷子埋伏、門店巡查，一個都別放過。”
人群散開，鐵騎的引擎聲此起彼伏。
王騰蕭騎上自己的摩托車，戴好頭盔。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自己，那張臉被頭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楮。
眼楮里有疲憊，有麻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沖了出去。
身後，三十多輛鐵騎魚貫而出。
早高峰的上京，車水馬龍。
王騰蕭帶著四名隊員在朝陽路設卡。這條路兩邊都是居民區，早高峰時段電動車特別多。
送孩子上學的、趕著上班的、跑外賣的，絡繹不絕。
“來了。”旁邊的隊員低聲說了一句。
前方路口，一輛電動車正駛過來。騎車的是個中年女人，後座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
王騰蕭站到路中間，伸手示意停車。
女人急忙剎車，電動車歪了一下，小女孩嚇得緊緊抱住她的腰。
“駕照。”王騰蕭走過去。
女人愣了一下︰“我……我沒有駕照。騎電動車還要駕照嗎？”
“新規。電動車屬于機動車範疇，沒有駕照就是無證駕駛。”王騰蕭的聲音很平，像在念文件，“車扣了，罰款一千二。”
女人的臉一下子白了。
“警官，我……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接送孩子上學，買這車才兩個月……”
“不知道不是理由。”王騰蕭已經拿出了本子，“配合一下，簽字。”
小女孩從後座探出頭來，怯生生地看著王騰蕭。她的眼楮很大，里面裝滿了不解和害怕。
她不知道這個穿制服的人為什麼要扣媽媽的車，不知道為什麼媽媽的眼楮紅了。
“媽媽……”
“沒事。”女人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在發抖。
另一個隊員已經把電動車推走了。女人站在原地，手里攥著車鑰匙，不知道該往哪走。
她看了看表，已經七點四十了，女兒要遲到了。
她蹲下來，把女兒的書包背好，牽起她的手。
“走，媽媽送你坐公交。”
小女孩回頭看了一眼被推走的電動車，那是爸爸省了好幾個月的工資買給媽媽的。她眨了眨眼，沒哭。
王騰蕭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下一個。”
巷子里，三名交警貓著腰蹲在牆角。
這是他們慣用的戰術——躲在巷子里，等電動車經過時突然跳出來攔截。
那些趕時間的外賣員、下夜班的工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來了。”一人低聲說。
巷口，一輛電動車正緩緩駛來。騎車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外賣騎手的制服，頭盔戴得歪歪扭扭。
他的眼楮盯著手機屏幕，似乎在確認訂單地址，根本沒注意到巷子里有人。
三名交警猛地跳出來。
“停車！交警執法！”
外賣員嚇了一跳，急忙剎車。電動車歪了一下，他一只腳撐在地上，才沒摔倒。
他抬頭看見三個穿制服的人，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倒計時。
還有七分鐘。
這一單快超時了。
“駕照。”一名交警走到他面前。
外賣員從兜里掏出駕照，遞過去。他的動作很快，一邊遞一邊說︰“警官，我這單快超時了，能不能快一點？”
交警沒理他，拿著駕照翻了翻，又在機器上查了一遍。
“駕照沒問題。”他抬頭看了一眼外賣員的車，“但這車改裝過吧？電池加大了？”
外賣員張了張嘴，想解釋。他確實改了電池，不然一天跑不了那麼多單。
但這個解釋他說不出口，因為改電池確實是違規的。
“車扣了。”交警說，“去隊里處理。”
外賣員的手攥緊了車把。
他想起上個月的工資單，扣掉房租和日常開銷，只剩三千多塊。
這輛車是他在二手市場花兩千塊買的，修修補補又花了好幾百。要是被扣了，他連工作都沒法干。
“警官，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就靠這車吃飯。”
“規定就是規定。”交警已經把鎖鏈套在了車輪上，“別耽誤時間。”
外賣員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車被推走。他掏出手機，那一單已經超時了，平台扣了他三塊錢。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走了。
沒走幾步，他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該去哪。
店里還有三單等著他取，但現在他沒車了。
他蹲在路邊，把頭埋進膝蓋里。
沒有人在意他。
王騰蕭帶隊巡查沿街商鋪。
這是今天的新戰術，不只是路口設卡、巷子埋伏。
還要巡查門店周圍停放的電動車。只要有一點問題的，全部拖走。
“這輛沒上牌。”一名隊員指著一輛停在店門口的電動車。
“拖走。”
“這輛改裝過。”另一名隊員踢了踢一輛車的輪胎。
“拖走。”
“這輛……”隊員看了看，“這輛看著沒問題，但既然停在這兒了，就一起拖走吧。”
王騰蕭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隊員們像收割莊稼一樣，把停在路邊的電動車一輛接一輛推上拖車。
有的是旁邊店鋪老板的，有的是顧客的，有的是住在附近居民的。
沒有人來認領，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的車正在被拖走。
一家早餐店的老板端著碗走出來，看見自己的電動車正被往拖車上推，碗都差點掉了。
“誒誒誒！那是我的車！”他跑過去，“我犯了什麼法？憑什麼拖我的車？”
一名交警攔住他︰“你的車沒上牌。”
“上牌？我這車買了三年了，那時候根本不用上牌！你們新出的規定，憑什麼讓我買單？”
交警沒回答，繼續推車。
老板急了，伸手去拉自己的車。
兩個交警上來把他按住，他的臉貼在車窗上，熱乎乎的包子從手里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你們這是搶劫！”他喊了一聲。
沒人理他。
拖車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