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里燈火通明。
走廊里站滿了人。男的女的，穿西裝的穿t恤的，一個個低著頭，像霜打的茄子。
有幾個人還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一邊說一邊四處張望，生怕被人認出來。
還有人蹲在牆角，把臉埋進膝蓋里，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林河靠在走廊盡頭的牆上，手里拿著執法記錄儀，正低頭翻看剛才拍的那些畫面。
劉壯湊過來，壓低聲音︰“林哥，你那同學……”
“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林河頭都沒抬。
劉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林河把記錄儀收起來，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他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經過那些被帶回來的人身邊，有人抬頭看他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有人認出他是剛才帶隊的人，想開口求情，被他一個眼神瞪回去。
謝曉軍坐在走廊中間的長椅上，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頭垂得很低。
他旁邊還坐著兩個跟他一起被抓回來的，一個是光頭，一個是戴眼鏡的瘦子。
三個人都穿著休閑西裝，領口敞著，頭發亂糟糟的。
林河經過他面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謝曉軍抬起頭。
四目相對。
林河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謝曉軍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審訊室的門開了一條縫，王建平探出頭來，朝走廊里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河身上，又很快移開。
他招了招手，一個中年男人從長椅上站起來，跟著他走進了審訊室。
門關上了。
那個中年男人林河認識。剛才在暗房里，他跟一個穿著吊帶裙的年輕女人待在一起，被拍了個正著。
開公司的，姓周，具體叫什麼林河沒記。
但剛才在娛樂場所的時候，這姓周的跟王建平套近乎的樣子，他看得一清二楚。
劉壯又湊過來了，聲音比剛才還低︰“林哥，王隊把那姓周的帶進去了。”
林河嗯了一聲。
“你不去看看？”
“看什麼？”林河看了他一眼，“審案子是人家的事。”
劉壯不說話了，但臉上的表情擺明了不信。
審訊室里，王建平把門關嚴實了。
姓周的站在屋子中間，搓著手，臉上堆著笑。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褲子是灰色的，皮鞋擦得 亮。
剛才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是亂的，這會兒已經用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水梳得整整齊齊。
“王隊，您看這事……”姓周的笑得很小心，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諂媚也不顯得冷淡。
王建平沒接話，走到桌子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姓周的站在那里，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哪兒，一會兒插進褲兜，一會兒又拿出來。
“周總。”王建平放下杯子，終于開口了。
“哎，在呢在呢。”姓周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王建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要是按正規程序走，拘留個十天半個月，再罰點款，也是說得過去的。”
姓周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王隊，您看咱們也是老熟人了，這一年到頭也沒少在一塊兒吃飯。這次是我糊涂，喝了點酒就沒管住自己……”
“行了。”王建平擺擺手，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了一條門縫。走廊里沒人，他回頭看了姓周的一眼，下巴朝後門的方向一抬。
姓周的眼楮亮了。
“從後門走。”王建平說，“車鑰匙在你自己身上吧？”
“在在在。”姓周忙不迭地點頭，從褲兜里掏出車鑰匙，攥在手心里，“王隊，改天我請您吃飯，地方您挑。”
王建平沒應聲，拉開後門，一股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姓周快步走出去，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兩步又回頭，朝王建平拱了拱手，臉上全是感激。
王建平把門關上了。
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從松弛變得緊繃，像換了個人。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了。
然後他看見了陳浩。
陳浩站在走廊拐角處，手里拿著一沓筆錄紙，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他的眼楮里有光。
不是那種亮晶晶的光，是一種很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有失望，有難受，還有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的那種憋屈。
王建平皺了皺眉。
“看什麼看？”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還不去干活？”
陳浩沒動。
他站在那里，手里那沓筆錄紙被他攥得發皺。走廊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年輕的臉照得很白，白得有些發青。
“王隊。”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上次那個劉文，您讓我別管。這次這個周老板，您又……”
“又什麼？”王建平朝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陳浩，我告訴你，辦案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黑白分明？那是課本上寫的。現實里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
陳浩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王建平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大，拍在肩膀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
“你還年輕，慢慢就懂了。”他說。
然後他走了。
皮鞋聲越來越遠，拐過走廊轉角，消失了。
陳浩站在原地，肩膀上的溫度還在，但心里涼了半截。
他把那沓筆錄紙舉到眼前，看了看上面記錄的那些名字、時間、地點。
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今晚帶回來那些人說的。
有的人說了實話，有的人在說謊，有的人說的半真半假。
他現在不確定了，這些字落在紙上，最後能換來什麼。
走廊那頭，劉壯正拿著手機看外賣，嘴里嘟囔著︰“這個點了還有沒有燒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