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看守所的大門開了。
羅武第一個從里面走出來。
他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外面的太陽，深深吸了一口氣。
門口的鐵絲網上掛著一個被風吹爛的塑料袋，在風里嘩啦啦地響。
他回身朝那扇鐵門踹了一腳，鐵門發出沉悶的響聲，門上的鉚釘都跟著震了一下。
“媽的，這破地方，老子再也不回來了。”
身後五個人跟著走了出來。
他們臉上都帶著笑，像是在慶祝什麼了不起的事。
羅武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脖子上掛著一根不知從哪弄來的金鏈子，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楮發花。
街邊停著幾輛摩托車。幾個染著黃頭發的小弟蹲在車旁邊抽煙，煙灰彈得到處都是。
他們看到羅武出來，立刻扔掉手里的煙站起來。
“武哥！出來了！”
一個小弟跑上前，臉上堆滿了笑。羅武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小。
“什麼叫出來了？你武哥是那種會栽的人嗎？”
小弟連忙賠笑。
“不是不是。武哥是誰啊，那幫人算什麼東西。”
羅武靠在一輛摩托車座墊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
旁邊的人趕緊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
他猛吸一口，吐出白煙，煙頭在他指尖夾著，微微發顫。
“跟你們說，法院那老頭判我一年，緩刑兩年。知道什麼叫緩刑嗎？”
幾個小弟搖搖頭。
羅武笑起來，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
“就是不用坐牢。只要這兩年不犯事，啥事沒有。十萬塊就打發那兩個娘們了。”
其他人也跟著笑。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遠處街角有個收廢品的老頭拉著板車經過，輪子碾過碎磚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兩個女的，現在估計還在醫院躺著呢。”一個同伙說了句，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
羅武沒接話。他叼著煙，眯著眼，像是在想什麼。
他還不知道羅剛已經死了。
沒人告訴他。這幾天他們在看守所里面，外面的消息一點都傳不進來。
手機被沒收了，家里人也沒來探視。
他以為叔叔在忙，沒空搭理這種小事。
這種事以前又不是沒發生過。哪次不是羅剛出面擺平？
哪次不是花點錢就完事？
羅武把煙頭彈到地上，用腳尖碾滅了。
“走，去喝酒。這幾天在看守所里憋壞了，嘴里都淡出鳥來了。”
六個人跨上摩托車，引擎發出一陣刺耳的轟鳴聲。
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街邊彌漫開來，嗆得路邊賣水果的大媽直皺眉頭。
車子在街上穿來穿去，闖了好幾個紅燈都沒停。
有輛出租車差點被他們刮到，司機探出頭想罵，看到六個人騎著六輛摩托車，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羅武從後視鏡里看到那司機的慫樣，笑得更歡了。
酒吧里燈光很暗。
紅的藍的光在天花板上轉來轉去，照在人的臉上忽明忽暗。
舞池里擠滿了人，男男女女貼著身子跟著震耳欲聾的音樂扭動。
羅武推開包廂的門，一屁股坐在沙發正中間，兩條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佔了半張沙發。
“把你們這兒最貴的酒拿來！”他朝服務員喊了一聲，聲音蓋過了走廊里的音樂。
酒一瓶接一瓶地端上來。
啤酒瓶子在茶幾上擺了一大片，還有幾瓶洋酒。
羅武端起一杯就灌下去，酒液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他用手背一抹就算完。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把這幾天的悶氣都吐了出來。
包廂里彌漫著酒精和香水混合的味道，空調吹出的冷風把煙味攪得到處都是。
“武哥，這次的事多虧了你叔叔吧？”旁邊一個瘦高個湊過來問道。
羅武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他確實覺得有點奇怪。
以前每次出事，羅剛都會第一時間打電話過來，劈頭蓋臉一頓罵，然後再幫他把事擺平。
這次從進看守所到出來，一個電話都沒有。
羅剛的手機一直打不通，發了消息也沒回。
他心里有點不踏實，但嘴上還是硬的。
“那還用說。我叔是誰？市里的領導。這點小事，一個電話就搞定了。”他揮了揮手，“別提他了，喝酒。”
其他人趕緊舉起杯子踫了一下。玻璃杯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酒液濺在茶幾上，也沒人擦。
喝著喝著，羅武又想起趙亮。
那個法官收了他叔的“土特產”，在法庭上睜著眼楮說瞎話，硬是把六個人的重罪判成了緩刑。
當時在法庭上，趙亮念判決書的時候，羅武差點笑出聲來。
“那個趙法官也是個妙人。”羅武端著酒杯說，“一句話的事，咱們就出來了。”
“那是那是。”旁邊的人跟著附和。
羅武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
“緩刑兩年。媽的，兩年不犯事？老子忍得住嗎？”
包廂里的人都笑了。有人拍著大腿笑，有人捂著肚子靠在沙發上。
沒人把緩刑當回事。
酒越喝越多。包廂里的人開始劃拳，聲音大得像要把房頂掀了。
有人站在茶幾上跳舞，差點踩翻了酒瓶。
羅武喝得臉上泛紅，站起來朝包廂外面走。
他在走廊里搖搖晃晃地走著，肩膀撞到了牆上的裝飾畫，畫框歪了一下又彈回去。
酒吧大廳里人更多。音樂震得人胸口發悶，低音鼓點一下一下地敲在太陽穴上。
羅武站在吧台旁邊，目光在人群里掃來掃去。
各色燈光在他臉上掃過，紅的藍的綠的，一輪接一輪。
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女人從舞池里走出來。
她的頭發濕濕地貼在脖子上，臉色潮紅，剛跳完舞還在微微喘氣。
羅武的眼楮一下子亮了起來。
這女人長得漂亮，身材也好，裙子堪堪遮到大腿根，走路的時候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響聲。
羅武整了整衣領，端著酒杯走了過去。
“美女，一個人？”
女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羅武不死心，又往她身邊湊了一步。
他身上的酒氣隔著一米遠都能聞到，混合著汗味和煙味。
“交個朋友唄。”
女人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半步。這個動作很輕，但意思很清楚。
“不好意思，我在等人。”
羅武還想再說什麼，旁邊走過來三個男的。
為首的那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身材比羅武高半個頭，往羅武面前一站，正好擋在他和那個女人中間。
襯衫男的袖口往上挽了兩道，露出結實的小臂。
“哥們，”襯衫男看著羅武，“人家說了在等人。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