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一家大學門口。
夜已經深了，校門外的街道上人不多。
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風一吹，影子就跟著晃，像一群無聲的舞者在柏油路面上來回搖擺。
校門口的小吃攤已經收了大半，只剩下兩個攤子還亮著燈。
一個賣烤冷面，一個賣鐵板豆腐，鐵板上滋滋冒著油煙，老板靠在折疊椅上刷著手機。
時不時抬頭看看有沒有路過的學生。
校門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面包車。
這輛車停的位置很巧妙。
不在正門口，不在路燈底下，而是停在馬路對面一排關了門的商鋪前面。
商鋪的卷簾門上噴滿了涂鴉，路燈的光照不到那個角落。
面包車就藏在那一小片陰影里，像一只縮在暗處的貓，只露出兩只發亮的眼楮。
車頭朝著校門口的方向，引擎沒有熄火，排氣管偶爾突突地顫動兩下，吐出一小股白色的尾氣。
車上坐著四個人。
駕駛座上是個瘦高個，兩只手搭在方向盤上，
他旁邊坐著一個光頭，後腦勺疊著三層肉褶子，脖子上掛著一根不知道是真金還是鍍銅的鏈子。
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後排兩個人一個在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的車廂里一明一滅。
另一個把腳翹在座椅上，嘴里哼著一首跑了調的流行歌。
光頭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把手機屏幕按滅，扭頭朝後座看了一眼。
“上次那個沒抓成，被條子攪黃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這次都給我盯緊了。那兩個妞我看過了，姿色比上次那批貨高一個檔次。這種貨送到緬國，價錢至少翻三成。”
抽煙的那個把煙頭彈出車窗，煙頭在柏油路面上彈了兩下，濺起幾顆火星，然後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里。
“老大放心。兩個小丫頭片子，還能飛了不成。”
光頭沒再說話，重新把目光轉向了校門口。
校門里面走出來兩個人。
一個是姜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衛衣，衛衣的帽子邊沿繡著一圈粉色的小花。
她的頭發扎成一個松松的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耳朵前面，被晚風吹得一飄一飄的。
她手里拎著一杯還沒喝完的奶茶，吸管被她咬得變了形，奶茶里的珍珠已經吸完了，杯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奶茶。
她旁邊是個圓臉的女生，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牛仔外套，兩個人手挽著手，有說有笑地跨出了校門。
她們在校門口站了片刻，姜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抬頭四處張望了一下。
一輛白色的網約車從街角拐過來，打著雙閃停在路邊。
姜糖拉開車門，讓圓臉女生先上車，然後自己跟著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時候，她的笑聲還從車窗縫里飄出來，脆生生的，像風鈴被風吹了一下。
面包車里的光頭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拍了拍瘦高個的肩膀。
“出來了。白色轎車，車號尾數是三個八。跟上去。”
黑色面包車滑出陰影，融進了夜晚稀疏的車流里。
瘦高個開得很穩，隔著兩輛車的距離，不遠不近地咬著那輛白色網約車。
他的眼神很專注，像一只盯住了獵物的野狗，眼皮很久才眨一下。
遇到紅綠燈的時候他就把車停在離網約車十幾米遠的地方，讓中間始終隔著一兩輛車。
網約車里，姜糖和圓臉女生正在商量等會兒要吃什麼。
兩個人為了吃烤魚還是吃麻辣燙爭論了好一會兒。
最後圓臉女生提出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先吃烤魚，再吃麻辣燙。
姜糖笑得靠在座椅上，拍了拍圓臉女生的大腿，說你這胃是橡皮筋做的吧。
圓臉女生一本正經地說橡皮筋怎麼了，橡皮筋也能撐出馬甲線。
車子停在了商場的地下停車場。
姜糖和圓臉女生推開車門跳下去，手拉著手朝電梯口跑去。
她們的運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串輕快的噠噠聲，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里彈來彈去。
面包車也跟著開進了停車場。
光頭示意瘦高個停在離電梯口不遠不近的一個車位上，熄了火，但沒有下車。
他靠在座椅上，手指在大腿上輕輕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打一種只有他自己听得見的拍子。
“不急，現在商場里人多。等她們出來，總有落單的時候。”
姜糖和圓臉女生在商場里逛得忘乎所以了。
她們在負一樓的美食廣場吃了烤魚，魚肉烤得外焦里嫩，筷子一夾就碎成兩瓣，露出里面白嫩嫩的魚肉。
她們又要了一份麻辣燙，湯底紅油翻滾，辣椒的香味嗆得兩個人同時打了個噴嚏，然後互相指著對方被辣紅的嘴唇笑得前仰後合。
吃完飯她們又鑽進了一樓的精品店，圓臉女生在耳環架子前面挑了很久。
拿起一對銀杏葉造型的耳環在自己耳朵上比劃著，姜糖說好看，她就買了兩對。
一對給自己，一對塞進了姜糖的衛衣口袋里。
她們又去二樓的女裝區逛了一圈，姜糖試了一件淺綠色的碎花裙，從試衣間里走出來的時候轉了一個圈，裙擺像一朵盛開的喇叭花一樣展開。
圓臉女生豎起了大拇指，說好看是好看，但是你這個月的生活費還夠嗎。
姜糖把裙子翻過來看了一眼吊牌，默默放了回去，然後兩個人同時大笑起來。
她們太開心了，開心到忘了看時間。
等姜糖終于想起拿出手機看一眼的時候，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十一點十五分。
“完了完了，要關宿舍大門了。”
兩人一路小跑出了商場。
商場門口的廣場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噴泉也停了，水池里的水靜靜地倒映著頭頂的霓虹燈。
她們跑到路邊，姜糖用手機叫了一輛車，兩個人站在路燈下面等著。
晚風吹過來有點涼，姜糖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扣在頭上，圓臉女生縮著脖子把手插進牛仔外套的口袋里。
一輛白色的滴滴車停在了路邊。
兩人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姜糖報了學校的地址，司機點了點頭，發動了引擎。
白色轎車在夜色中開出去不到兩公里，拐進一條相對偏僻的輔路時，車身突然劇烈抖動了一下。
發動機發出一聲像是咳嗽一樣的悶響，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車子靠著慣性又往前滑了十幾米，最後停在了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