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一線城市。
景區的公路上，車流堵成了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
這條路平時不堵，但今天是周末，又趕上了景區花展的最後一天，四面八方的車子全涌過來了。
三條車道並成了一條，喇叭聲此起彼伏，有的按得短促，有的按得悠長。
一個戴著墨鏡的女人坐在一輛白色的路虎攬勝里。
她叫方燕，今年三十多歲，臉上化著很濃的妝，眼線挑得高高的，嘴唇涂成了一種暗沉的深紅色。
墨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但遮不住她此刻臉上的不耐煩。
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指甲上貼著亮閃閃的水晶甲片。
她已經被堵在這里快二十分鐘了。
車載空調呼呼地吹著涼風，但她的火氣還是從心底一股一股地往上竄。
她看著前方紋絲不動的車龍，嘴里罵了一句，然後把視線轉向了旁邊那條車道。
那條車道是通往景區的逆行方向。
現在那條路上幾乎沒什麼車，偶爾有一兩輛從景區方向開出來的私家車經過，路面寬敞得讓人眼紅。
方燕把墨鏡往下拉了拉，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車，然後把方向盤猛地往左邊一打。
路虎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直接越過雙黃線，開上了逆行車道。
她把油門往下踩了踩，車速提了上去，風從半開的車窗里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心情終于好了一點。
旁邊那排堵在路上的車像一列靜止的隊列，她的路虎車從隊列旁邊嗖嗖地超過去，超了一輛又一輛。
有幾個司機探出頭來看她，有人搖了搖頭，有人按了一聲喇叭，但沒有一個人攔她。
她越開越順，越開越快。然後前方的路面上出現了一輛車。
那是一輛銀灰色的國產SUV，車身上濺了一些泥點，車牌上沾著干涸的泥漿，看起來是從郊區一路開過來的。
車子正從景區方向正常行駛過來，速度不快不慢，在自己的車道里穩穩地開著。
方燕看到對面來車了，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自己右手邊的正常車道。
她找不到任何縫隙可以塞進去，連半個車身的空間都沒有。
她沒有減速，反而把車頭往前又頂了一截，和對面那輛銀灰色SUV面對面地停在逆行車道里。
兩輛車的車頭之間只隔了不到兩米，引擎蓋對著引擎蓋，像兩只在獨木橋上狹路相逢的野獸。
方燕等著對方後退。
在她的邏輯里，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她開的是路虎，對方開的是一輛國產車。
她趕時間，對方看起來不趕時間。
她是有頭有臉的人，對方看起來就是個普通老百姓。
誰該讓誰，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但對方的車子沒有動。沒有後退，也沒有往旁邊打方向盤。
就那麼穩穩地停在那里，擋風玻璃後面映著一個沉默的身影。
方燕等了幾秒鐘，嘴里的牙咬在了一起。
她按下了車窗鍵，車窗玻璃無聲地滑了下去。
她把頭探出窗外，一只手扶著墨鏡，另一只手指著對面那輛車，嗓門大得連路邊樹上停著的幾只麻雀都被驚飛了。
“喂！你眼瞎了嗎？沒看到前面堵車啊！趕緊給我倒回去，讓我先過去！”
對面車里坐著的男人叫許浩，今年三十出頭，留著平頭，皮膚曬成了古銅色。
他以前當過兵，在部隊里開了好幾年的運輸車，退役之後干過送貨的活兒。
他的手指粗短有力，關節上有好幾處老繭，握著方向盤的時候習慣性地把背挺得筆直。
副駕駛上坐著他的妻子，後座上是兩個孩子。
一個六歲，一個四歲，都坐在兒童安全座椅上，剛才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動物園里的猴子，現在被前方的動靜嚇得安靜了下來。
許浩看著對面那個探出車窗朝自己大呼小叫的女人，皺起了眉頭。
他降下了自己的車窗，聲音不大，但很穩。
“大姐，你開的這是逆行車道。雙黃線你看不見嗎？這條道是我該走的，你讓我往哪退？”
方燕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像是在驅趕一只不存在的蒼蠅。
“你少跟我說這些沒用的！我後面堵死了，我回不去。你不退誰退？趕緊的，別浪費我時間。”
許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回不去是你自己的事。你違規逆行開過來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回不去？現在還讓我給你讓路，有這個道理嗎？”
方燕把手收回來，攥著拳在車窗框上敲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遇到敢跟她頂嘴的人了，平時在公司里，在家里，在朋友聚會上，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從小就受不了一點氣，誰讓她不痛快，她就讓誰十倍不痛快。
今天被堵在路上曬了二十分鐘，她心里的火氣早就憋足了？
眼前這個開破國產車的男人還敢跟她頂嘴，簡直就是往她燒紅的火氣上澆了一桶油。
“你再說一遍？”
她推開車門，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兩聲清脆的喀噠聲。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真絲襯衫，下身是一條黑色的包臀裙，走起路來帶著一種常年養尊處優才會有的傲慢步態。
她踩著高跟鞋繞過自己的車頭，走到許浩的車窗前，彎下腰，用涂著暗紅色指甲的手指戳了戳車窗框。
她的指甲在金屬窗框上敲出篤篤篤的響聲。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開個破車也敢擋我的路？你算什麼東西？趕緊給我倒回去，別耽誤老娘的時間。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讓老娘遲到了，你賠都賠不起。”
許浩的臉漲紅了。
他在部隊里待了那麼多年，從來沒被人用手指著鼻子這麼罵過。
他的拳頭在方向盤上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後座上四歲的女兒小聲地叫了一聲“爸爸”！
聲音怯怯的，帶著一種孩子被嚇到時特有的顫抖。
他深呼吸了一口，把火氣壓了又壓。
“大姐，你違規了。你逆行，你佔了我的車道。是你應該往後退，找地方讓開。這是最基本的道理，跟開什麼車沒有關系。”
方燕像是听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把墨鏡摘下來，露出一雙瞪圓了的眼楮，眼白上布著幾根血絲。
“跟我講道理？你也配？”
路邊的吃瓜群眾已經圍了一圈。有人從旁邊的車里探出半個身子，手里舉著手機對著這邊拍。
有人蹲在路邊的石墩上，嘴里嚼著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有人在交頭接耳地小聲討論，說這女人太囂張了，逆行還打人。
還有人在電話里跟朋友現場直播，壓低聲音說著“你快看你快看我發你的視頻”。
許浩轉頭看了一眼後座上的妻子和孩子，然後轉回來，看著方燕。
他已經不想跟她吵了，和這種人吵架沒有任何意義。
“報交警吧。讓交警來評評理。”
他伸手去拿放在支架上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