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已經到了，正蹲在尸體旁邊，手里拿著一把鑷子小心翼翼地提取著什麼。
他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勘查箱，里面的工具整齊地排列在泡沫槽里，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林河蹲到法醫旁邊，楚瑤站在他身後，臉色有些發白。
她在警校時上過無數次法醫學課，看過成百上千張尸檢照片。
教授在講台上拿著教鞭指著幻燈片上的傷口分布圖講解致傷機理時
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心理準備。
但真正蹲在案發現場，聞著那股混著泥土腥氣的腐敗味道，看著一具活生生的軀體被折磨成扭曲的形態擺在面前，那種沖擊和課堂上的幻燈片完全是兩回事。
她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細線，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不少。
死者是一位年輕女性，年齡在二十歲上下，全身赤裸。
她的皮膚上布滿了各種傷痕，有繩索勒過的深紫色淤痕，一圈一圈地繞在手腕和腳踝上。
有被灼燒過的焦痕，呈圓形分布在腹部和胸口，邊緣整齊，像是用某種金屬工具烙上去的。
還有大片大片的青紫色鈍器打擊傷，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膝蓋，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她的手指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蜷曲著，指甲蓋掀開了好幾片，指尖的血已經凝成了黑色的硬塊。
這表明她在死前經歷過長時間的掙扎和極度痛苦的折磨。
她的脖頸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深深陷進了皮膚里，這應該是致命傷。
楚瑤的手攥成了拳頭，指關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咬著牙，眼眶微微泛紅，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顫抖。
“畜生。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畜生能干出這種事來？她還是個孩子，看起來比我都小。”
林河沒有接話。他蹲在那里看著這具女尸，心里的火氣在往上涌，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頂著鍋蓋往外濺。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把那鍋火壓了下去，因為現場的每一件物證都比他的情緒更重要。
他伸出手，沒有踫到尸體，只是在尸體上方虛指了一下。
“凶手這次留下的傷口比上次多。你看她手臂上的這些痕跡，不是一次性造成的，是一點一點加上去的。”
“每一道傷口的愈合程度都不同，最早的淤青已經呈現出暗紫色，說明至少發生在二十四小時前，而最新的一處還在滲血，是臨死前才留下的。”
“他把她關在一個地方，反復施虐，直到盡興了才勒死拋尸。這說明他有一個安全的、不會被發現的窩點。”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河灘很荒涼，最近的公路在三百米開外，被一排楊樹的樹冠遮住了大半。
河邊有幾根歪歪扭扭的水泥電線桿，電線在風中輕微搖擺，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沒有監控探頭，沒有目擊證人，地面上也留不下有價值的足跡，因為凶手顯然選在雨天或雨後拋尸，碎石和泥沙被雨水沖刷得干干淨淨。
從現場回來後，林河站在警戒線旁邊，看著法醫把尸體裝進白色的尸袋里。
尸袋的拉鏈從下往上合攏，一寸一寸地遮住了那張已經看不出原貌的臉。
周圍的同事都在忙著拍照、提取物證、繪制現場平面圖。
他的警餃和資歷不需要他做這些瑣碎的工作，但他也沒有閑著。
他站在那里，腦子里在飛快地轉動著，從海城的姜虎東到上京的王軒。
從北市的方燕到這臨縣河灘上躺著的女孩，他不怕罪犯凶殘，怕的是沒有線索。
只要給他一個名字，一個相貌特征，哪怕只是一個確切的範圍，他就能用他的方式把這個人從這世界上揪出來。
可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名字，沒有相貌，連一枚殘缺的指紋都沒有。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人站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里，能听到受害者的慘叫聲，卻看不到凶手在哪里。
他以前一直覺得，只要有判官的能力，就沒有抓不到的惡人。
但現在他才意識到，判官的能力也有局限，審判定位需要一個名字，需要一段清晰的識別信息。
而如果這個凶手謹慎到連這些都不留下，他就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刑警一樣，只能從物證和線索里一寸一寸地挖。
楚瑤站在他旁邊，看著尸袋被抬上救護車，久久沒有說話。
“林哥，我以前在警校的時候，教官說刑警要冷靜，不能被情緒左右。但我現在做不到冷靜。我只想快點抓到這個人，越快越好。”
林河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角還掛著一點沒有擦干淨的濕痕，但眼神里不是軟弱，是一種被憤怒和正義感頂住了的倔強。
“冷靜不是讓你沒有情緒，是讓你把情緒留到該用的時候。現在去勘查周圍，拍照記錄。”
“把每一個可能被忽略的角度都拍下來。等抓到人那天，你的憤怒會有地方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