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县警局，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紧闭着。
隔着门板偶尔能听到几句模糊的说话声和拍桌子的闷响。
刘壮和孙磊正在对昨晚抓捕的五个人进行轮番审讯。
五个人被分别关在五间审讯室里，刘壮负责审那个开车的司机，孙磊审那个坐在副驾驶上发号施令的小头目。
刘壮把笔录本摔在桌上，本子在金属桌面上滑出去撞在墙角又弹回来。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脖子上一圈被汗浸湿的衣领。
他已经审了快两个小时，口水都说干了，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也没顾上再去倒。
“我再问你一遍。是谁指使你们绑人的？你们要把人送到哪里去？上家是谁？联系方式是什么？”刘壮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戴着手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残留着昨晚被林河揍过的痕迹。
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刘壮，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满不在乎的光。
“没人指使。就是我们几个想弄点钱花，随便绑个人，没想到运气这么背。”
刘壮把手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们的车是改装过的，后排座椅全部拆掉换成了固定绑带，车上有工业级的迷药喷雾，你们的手机里有至少十几个不同受害者的照片。这是临时起意？这是专业化流水线作业！”
那男人耸了耸肩，肿着的眼皮往上一翻，露出一个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我都说了是我们自己干的，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绑架未遂，你们该怎么判怎么判，我认了。其他的，无可奉告。”
隔壁审讯室里，孙磊面对着那个小头目，得到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不管怎么问，用什么方式问，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没人指使，不知道上家是谁，就是自己想搞点钱。
小头目甚至比司机更嚣张，他把铐着的双手搁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对孙磊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当警察的，根本不知道惹的是什么人”。
孙磊在审讯室里一向是最冷静的。
苏炳、吴勇、林河和楚瑶站在审讯室外的观察窗前面。
透过单向玻璃，能看到刘壮和孙磊在里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能听到审讯室里每一句被录下来的对话。
苏炳的脸色很难看，他刚才在那个司机说“该怎么判怎么判”的时候，拿烟的那只手抖了一下。
这些人不怕坐牢。
他们宁可坐牢也不肯说出背后的人，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如果他们说了，等着他们的比坐牢更可怕。
“嘴太硬了。”吴勇摇了摇头，“这帮人不是普通的绑匪。他们是有组织的，受过专门的反审讯训练。知道只要不开口，罪名就只到他们自己身上为止。就算把绑架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全算上，顶多也就是几年有期徒刑。但他们要是把上家供出来，可能连活着走出监狱的机会都没有。”
林河看着玻璃后面那个歪着脑袋一脸无所谓的男人，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被抓进海城审讯室的那一幕。
那时候吴文鸿坐在他对面，用尽各种办法想撬开他的嘴，他也是这样沉默以对。
现在他站在了玻璃的另一边，成了审讯别人的一方。
风水轮流转，有时候转得让人想笑。
但他没有笑，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直到确认了一件事。那个人没有在说谎。
他是真的不怕，也是真的不会说。
林河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刘壮看到他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说什么，林河朝他摆了摆手。
他走到那个男人旁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男人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下，然后又歪了回去，嘴角还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他以为自己扛得住。
林河的拳头昨天他已经挨过了，审讯的技巧刘壮也使了好几轮了，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再挨一顿打。
林河把手放在他头顶。
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头皮，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测什么温度。
刘壮在旁边看着，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问“你干嘛”，但他知道林河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孙磊也走了过来，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眼睛紧紧盯着林河那只手。
所有人都以为林河会动手打人，昨天在土路上他一个人打趴了五个。
今天在这个人什么都不肯说的时候，再动一次手似乎顺理成章。
但林河没有打人，他眯起了眼睛。
一分钟。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那个男人被林河的手按着脑袋，开始还在挣扎，但林河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箍着他，纹丝不动。
然后他就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感觉头顶那只手像一根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椅子上，让他连转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林河的脑海里开始浮现画面。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一样在他意识深处翻涌。
面包车的方向盘，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
货船底舱里昏暗的灯光，一个站在木箱子上训话的中年男人，小臂上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旧刀疤。
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备注名，那两个字在暗处发着光。
还有数字——分成比例，交货时间，下一次接头的码头编号。
这些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这个男人的。
系统读取记忆的方式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效，只有那些被埋藏在大脑皮层深处的信息像解冻的溪流一样，一条一条流进他的意识里。
一分钟之后，林河把手拿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孙磊旁边时停了一下。
“继续审。”
然后他走出审讯室，随手把门带上。
苏炳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抽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也没顾上弹。
吴勇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咖啡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油脂。
“这几个人不会招的。”林河走到他们面前，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把背后的人供出来，他们的家人可能都会有危险。所以他们宁可把罪全扛下来。正常审讯手段撬不开这种嘴。我有点困了，去休息室睡一会儿，你们继续盯着。”
苏炳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墙上挂着的烟灰缸里。
“去吧，熬了一整夜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边有我们在。”
林河走进休息室，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上，然后躺在休息室那张硬板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然后他的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一道和本体一模一样的玄色身影从他体内缓缓浮现，玄衣如夜，兽面狰狞。
暗影化身穿透休息室的墙壁，消失在了建筑物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