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抓住李明瑞後腦勺的頭發，把他的頭按在橡膠地板上，五指張開，又一次讀取了他的記憶。
這次讀得更深。從表象的記憶層一路往下，穿過那些日常瑣事的碎片，穿過那些在酒桌上談笑風生的虛假面具，一直沉到他內心最深處那個陰暗潮濕的角落。
在那里，林河看到了一個畫面。
是一間酒店房間，李明瑞和一個女人在床上，那個女人坐起來，指著他的下半身，說了一句什麼。
那個女人的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嘲笑和鄙夷，然後穿上衣服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明瑞一個人坐在床邊，雙手揪著自己的頭發，揪得很緊，指關節發白，像是要把自己的頭皮扯下來。
然後他站了起來，在房間里走了一圈，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笑了。
之後的故事像一卷被水泡過的膠片，在林河眼前緩緩展開。
第二個女人，第三個女人，第四個女人。
他不是為了得到她們的身體，那方面他不行。
他真正能獲得的滿足，是她們對他的恐懼。
他把她們綁起來，折磨她們，看著她們從哀求變成哭嚎，從哭嚎變成無聲的顫抖，看著她們的眼楮一點點失去光澤。
就像看著一件自己親手創作的藝術品，從一塊粗糙的原石被雕琢成他想要的模樣。
女人只是他的畫布，恐懼是顏料，死亡是最後一筆簽名。
他每殺死一個女人，就會從那種極端的控制感中獲得一次短暫的滿足。
然後滿足消退，他又需要下一個。
這個過程在他身上已經重復了至少八次，那些照片檔案里記錄的東西，全都是他的所作所為。
林河的手從李明瑞的頭上移開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他不行，就因為他被一個女人嘲笑了一句，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這種人就算被抓了，上了法庭，請個好律師，拿出精神鑒定的報告，說不定還能判個死緩或者無期。
精神病這一條，有時候真讓人覺得諷刺——有的人犯了罪。
說他腦子不正常就可以免死，但那些被他殺死的人，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
林河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他抬手，發動了判庭。
空間開始扭曲，密室的牆壁被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手術台、工具架、消毒櫃，所有屬于人間的物件全部被一種不可名狀的灰霧籠罩、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審判台，台上的判官身著玄色長袍，獸面面具俯視著跪在案桌前瑟瑟發抖的李明瑞。
黑暗中傳來金屬鎖鏈拖動的聲響，兩條粗如兒臂的鎖鏈從虛空中射出，纏繞住李明瑞的身體。
鎖鏈收緊，他的身體在鎖鏈中劇烈地抽搐，眼珠翻白，張大嘴巴無聲地嘶喊著。
像是在承受某種超出人類理解範圍之外的痛苦。然後他的身體不再動了。
判庭消散了。
密室還是那個密室，手術台、工具架、消毒櫃都還在原處，只有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已經沒有了一絲生機。
林河看了一眼手術台上還在熟睡的女生，她的呼吸均勻。
然後他的身影從密室里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臨縣警局，休息室內。
林河從硬板床上睜開眼楮，翻身坐起來，整了整衣領，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甦炳和吳勇還站在那里，煙灰缸里的煙頭堆成了小山。
劉壯剛從審訊室里出來，一邊用袖子擦汗一邊猛灌涼水，杯沿上都是他嘴邊的油漬。
“甦局長，我剛才睡了一下，腦子里把這幾天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一個地方。”
林河走到甦炳面前，語氣不緊不慢。
“臨縣這幾個月所有的失蹤人口，都有一個共同的地理特征，這個特征我昨晚才想明白。準備一下，帶人跟我走。”
甦炳瞪大了眼楮，把手里的煙往煙灰缸里一按，連煙頭都沒按滅就站了起來。
他沒有多問一個字。
這些天下來，他對林河的信任已經從一種禮貌性的尊重變成了一種近乎盲目的信賴。
這個人來了臨縣不到十天，查案的速度和方向感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十幾輛警車開出警局，警笛聲劃破了臨縣傍晚的寧靜。
車隊穿過縣城的主干道，拐上那條通往半山腰別墅區的柏油路。
路邊散步的居民紛紛停下腳步，看著這支龐大的警車隊伍呼嘯而過。
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在嘴里念叨著“是不是那個殺人案破了”。
警車停在李明瑞那棟豪華別墅的大門前。
兩名警員拿著破門器撞開了鐵門，其他人魚貫而入。
客廳里的水晶吊燈還亮著，茶幾上的紅酒瓶倒在地上，酒液把地毯染成一片暗紅。
甦炳帶著人搜遍了整棟別墅的每一個房間，最後在地下室的酒窖里找到了那扇偽裝成酒架的暗門。
破門器又撞了一次，酒架連著隔音鋼板一起砸進了密室的牆壁里。
那個被綁在台上的女生還在睡，呼吸平穩，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甜很甜的夢。
手術台旁邊的地上，李明瑞仰面躺著，睡袍散開了，露出胸口一片松弛的皮膚。
他的眼楮睜著，嘴巴微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甦炳走到手術台前，用手指輕輕探了探那個女生的鼻息，然後轉頭朝外面喊了一聲“還有呼吸，叫救護車”。
吳勇蹲在李明瑞旁邊，用手指按了按他的頸動脈，然後抬起頭朝甦炳搖了搖頭。
法醫來了，穿著白大褂蹲在那具沒有氣息的身體旁邊，用手電筒照了照瞳孔，又檢查了一遍體表，然後站起身朝甦炳攤開手。
他的表情很困惑，困惑得連眉頭都擰成了一團。
“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沒有窒息特征。死因不明。”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干了二十多年法醫，這種情況，只在那些嚇死的人身上見過。但這個人生前顯然沒有冠狀動脈方面的疾病，理論上不可能被嚇到心跳驟停。”
吳勇站在旁邊，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工具和牆上那把還在微微晃動的窄刃刀，又看了看手術台上那個還在睡夢中的女生。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里，但這次他沒有點。
他把打火機放回口袋，拍了拍甦炳的肩膀，聲音很低。
“不管他是怎麼死的，這案子，總算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