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和龍騎士團從一家臨街的小旅館里走出來。
他們在冥市停留了一晚，天剛亮就退了房，準備繼續往北走。
從這里到緬北還有一段不短的路，搭長途汽車太顯眼，坐火車要查身份證件，最穩妥的辦法還是分段搭車，一站一站往北挪。
兩個人都戴著棒球帽，帽檐壓得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林河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龍騎士團把黑色外套搭在肩上，里面露出一件被洗得有些褪色的軍綠色t恤。
街道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
路邊的小攤販支起了油鍋，面糊倒進滾油里滋啦一聲炸開，變成金黃色的油炸圈餅在油面上翻滾，空氣里飄著一股混合了香茅、咖喱和汽車尾氣的復雜氣味。
摩托車像魚群一樣在車流里穿梭，騎車的人有的戴著口罩，有的光著臉，車把上掛著塑料袋裝的外賣，袋子在風里鼓成一個小帆。
兩人走到路邊一棵菩提樹下站定。
龍騎士團把包放在腳邊，眯著眼往街口看了看。
好幾輛出租車停在路邊等客，車身上的漆被刮得東一道西一道，後視鏡用膠帶纏著，擋風玻璃的右上角貼著褪色的年檢標志。
他正準備抬手攔一輛，手指還沒抬起來，就听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聲音亂得很，不像趕路，更像是逃命。
鞋底在坑窪不平的人行道上踩得 啪響，節奏越來越快，氣息又急又淺，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咬的人快要跑不動了。
一個女人從後面跑了過來。
她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短袖襯衫，袖口有一小塊被撕破的痕跡，線頭松散地垂著，下擺從裙腰里扯出來半邊。
長發被汗水黏在臉頰上，眼線被汗水和眼淚暈成兩團模糊的黑圈，嘴唇干裂起皮，臉上的妝早就花了。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往後看，像是在躲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她經過林河和龍騎士團身邊的時候，肩膀幾乎擦到了龍騎士團的手臂，帶起一小股帶著汗味的風。
她叫劉靜怡。
三個月前，她還在聯邦國的一家外貿公司做文員，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報關單和回復客戶郵件。
一個獵頭在招聘軟件上找到她，說緬國有家跨國公司招行政主管，工資是在國內的三倍，包吃包住，每年還有兩次帶薪探親假。
她心動了，辭了職，買了機票飛過來。
落地之後，接待她的人把她帶到一個園區里，收了她的護照，讓她簽了一份厚厚的合同。
全是用她不認識的語言寫的。
從那天起，她就被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里，每天從早上七點工作到凌晨兩點，對著電腦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單打電話。
她不肯打，他們就斷了她的飯。
她說要報警，他們就把她的手機砸了。她哭著說要回家，他們笑著說，可以，讓你家里人打一百萬過來贖你。
今天她是借著出來辦電話卡的名義才出了園區大門。
四個人跟著她，名義上是“陪同”，實際上是押送。
她在辦卡的時候趁那四個人在櫃台前挑手機殼的間隙，從店面的後門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能往哪里跑，只知道跑就對了。
她跑得太急，腳下一塊松動的地磚翹起一角，鞋尖磕在上面，整個人往前撲倒。
膝蓋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皮破了，滲出一小片殷紅的血珠。
裙子蹭髒了一塊，手掌根也磨掉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她跪在地上喘了兩口氣，然後撐著地面爬起來，顧不上拍掉裙子上的灰，也顧不上膝蓋還在往外滲血，繼續往前跑。
街口那邊沖出來四個男人。
他們穿著深色的短袖，身形壯實，臉上帶著一種被惹惱了的煩躁，像是被獵物戲耍之後的惱怒。
為首那個剃著平頭，脖子後面擠出三道肉褶，目光在街道上橫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劉靜怡的背影。
四個人朝她的方向追了過來。
劉靜怡跑到了林河和龍騎士團身邊，從兩人身旁擦過的時候，龍騎士團側了側身給她讓開了路。
他正要說什麼，就听到前方傳來警笛的聲音。
一輛警車從街角拐了過來，車速不快，車身上印著緬國警方的徽標，紅藍相間的警燈在車頂上無聲地旋轉。
劉靜怡看到那輛警車的時候，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她踉踉蹌蹌地沖到馬路中間，兩只手在空中拼命地揮舞著，嘴里用聯邦國語喊著救命。
那聲音太尖了，尖到有些破音，像是被逼到了絕路的人把所有力氣都押在了這一聲喊叫上。
警車停下了。
兩名警察從車上下來，一個年紀稍長，皮膚黝黑，挺著個啤酒肚，警服的扣子在肚子那里被撐得有些緊繃。
另一個年輕一些，瘦長臉，下巴上冒著一層青青的胡茬。
劉靜怡朝年長的警察撲過去，兩只手抓住他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漂過來的一塊木板，指著身後那四個正朝這邊追來的男人，聲音斷斷續續。
“求求你們，救救我！他們是綁架犯！把我關在園區里，收了我的護照，逼我騙錢。求求你們把我帶到警局去，我要回家，我要回聯邦國。”
那四個追過來的男人也停下了腳步。
他們站在十來米開外，胸口起伏著，目光和那兩個警察短暫地對了一下。
然後年長的警察朝那四個男人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點了一下。
四個男人收了腳步，轉身消失在了街角的一條小巷里。
年長的警察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劉靜怡，用口音很重的聯邦國語說了一句。
“跟我們走。先回警局。”
劉靜怡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只是這次的眼淚和剛才不一樣。
她以為自己得救了。
她跟著警察上了警車，坐在後排，警車的座椅上有一塊不知是什麼液體干涸後留下的暗色污漬，她沒注意到。
她透過車窗看著外面街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和攤販，覺得這陌生的異國街景終于沒那麼可怕了。
林河站在路邊的菩提樹下，看著那輛警車絕塵而去，車輪卷起的灰塵在陽光里打著旋。
“不太對勁。”
龍騎士團把包重新甩到肩上，側頭看著林河。
“你也看出來了？那兩個警察跟那四個追人的，從頭到尾連一句話都沒問。正常警察看到有人在追一個喊救命的女人，第一反應應該是攔住追的人盤問，他們倒好，讓那四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