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缨把手放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眼眶有点发酸。
但她没有哭，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回来了就好。
其他几辆大巴车上的人也看到了。
有人把脸贴在车窗上，有人从座椅上站起来扒着前排靠背往前看，有人指着前面那辆黑色机车对旁边的人说“判官，是判官”。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尖叫，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被焦虑和恐惧压了很久的沉默，被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车队沿着山路又往前开了好几公里。
路两边连绵的密林开始变得稀疏。
林河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路面比刚才平整了不少，但这条路开始往山里拐，连续几个S形的弯道之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然后他把车速放慢了。然后他停了车。因为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两条路。
两条路都通向北方，但方向不一样，中间被一片无法通行的岩石坡隔开。
林河把摩托车停在岔路口中间，摘下头盔放在油箱上，然后从机车上下来走到两条路的交汇处，叉着腰往左右两边各看了一眼。
他需要导航。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举高了对着天空晃了晃，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他又打开地图，地图上的定位光标停在刚才最后一次有信号的位置，从这里往北全是离线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区域，空白一片。
林河晃了晃手机，重新搜了一遍，还是没有信号。
这里的山太密了，信号塔覆盖不到，手机导航根本用不了。
大巴车队也跟着停了下来。十几辆大巴车在岔路口后面排成一列，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淡青色的烟。
车里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站起来往前张望，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怎么了。
傅恒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头往前面看了一眼，只看到林河站在岔路口中间，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叉着腰，那个姿势一看就知道——遇到麻烦了。
龙骑士团推开车门从大巴车上跳下来。他走到林河身边，也往左右两条路各看了一眼。
左边那条路稍微宽一些，路面上的车辙印也比较多，看起来像是经常有车走的。
右边那条路窄一些，路面长着几簇从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看起来荒废了一段时间，但路面还算平整，能通车。
两条路都往北延伸，拐过各自的山脚之后就被密林遮住了视线，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凭肉眼根本无法判断哪条路通向边境，哪条路通到死胡同。
“怎么走？”龙骑士团问。
林河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让他自己看。
龙骑士团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白的信号格和离线地图上的空白区域，没有说话，只是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和下巴，然后从兜里摸出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
“两条路，方向不一样，”
林河把手机收回兜里，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了看两条路路面上的车辙印。
“左边这条路车辙多，但看车辙的宽度和花纹，大部分是牛车和三轮车，不是军车。右边这条路车辙少，但路面上有几道比较深的压痕，宽度比大巴车轮胎还宽，像是卡车或者装甲车留下的。”
林河又站起来往两条路延伸出去的山势看了看。
“左边这条路绕着山脚走，山势比较平缓。右边这条路直接往山谷里扎，两边山壁很陡，万一前面是死路，十几辆大巴车在里面根本没法调头。”
龙骑士团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所以你更倾向左边？”
“左边更安全。但右边也可能通到边境，卡车压痕说明有车走过，而且从方向上看，右边更直，路程可能更短。”
林河又掏出手机晃了晃，信号格还是空的。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没有信号，没法确认。走错路的代价太大。”
龙骑士团沉默了片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排白色的大巴车，十几辆车上近千号人都在等着他们做决定。他吐了一口不存在的烟。
“那就再想想。”
林河和龙骑士团还在岔路口讨论该走左边还是右边。
两个人的意见还没有统一，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同时闭上了嘴。山路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从左边那条路的方向由远及近地滚过来。
龙骑士团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摸上了冲锋枪的握把，食指滑进扳机护圈，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的姿态在不到一秒之内从放松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林河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用眼神示意他先不要动。
现在还没搞清楚情况，对方是路过的还是冲他们来的，有多少人多少车，贸然开枪只会把局面搞得更糟。
一辆边防特警的警车从左边那条路的拐弯处冲了出来。
车身漆着墨绿色的涂装，车顶上架着红蓝相间的警灯，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行证。
它开得不算快，但方向很明确，直直地朝岔路口这片空地开过来。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土，警笛又短促地响了两声，然后停了。
警车停在了大巴车队和林河他们中间的空地上，车头对着岔路口，车尾对着大巴车。
车门同时打开。从车里陆续下来七八个穿着边防特警制服的缅国人。
他们的制服和普通警察不一样，深绿色的战术服，领口系着黑色的领巾，腰间别着手枪和弹匣袋。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突击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们下车之后迅速散开，在大巴车和警车之间形成了一道松散的警戒线，目光在十几辆白色大巴车和站在岔路口那两个黑衣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的眼神很警惕，这么多大巴车同时停在一个平时根本没有什么车辆经过的岔路口，车门紧闭，引擎没熄，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为首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警官。他比其他人都高半个头，身材精瘦，颧骨突出，脸颊上有一道从耳根拉到下巴的旧刀疤。
他走在最前面，步枪端在腰间，朝林河和龙骑士团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从林河身上扫到龙骑士团身上，又从龙骑士团身上扫回林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