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人手里的軍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爬起來繼續跑，血從膝蓋上流下來染紅了褲腿。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多久，也不知道能跑多遠。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跑得越遠，判官那邊就越安全。他把這當作最後一件事來做。
短發姑娘跑的方向和戴眼鏡的小伙子正好相反，沿著一條干涸的溪溝往上爬。
她跑掉了一只鞋，腳底被碎石劃破了，
她听到身後有士兵在追，腳步聲越來越近，喉嚨里的喘息聲越來越粗。她沒有回頭，咬著嘴唇繼續往上爬。
帕拉•阿滕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五個人的腳印，把腰間的手槍拔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又插回去。
然後他抬起頭往隊伍前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還很安靜。沒有槍聲，沒有喊叫，那五個人應該還沒被追上。
不過沒關系，他的士兵都是打過叢林戰的老兵，幾公里之內，五個跑不動的人跑不過他們。
林河還不知道帕拉•阿滕已經帶著士兵追到了離他不遠的地方。
他正蹲在一塊岩石上，把最後一口壓縮餅干塞進嘴里。他身邊的龍騎士團把水壺遞過來，里面還剩小半壺水。
林河接過來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嘴唇，又遞回去。
龍騎士團也抿了一口，擰上壺蓋掛回腰間。
林河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針還在不緊不慢地轉著圈。
從他們鑽進這片山林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個小時，九百多號人用雙腳在完全沒有路的原始密林里硬生生踩出了一條小徑。
速度雖然慢，但一直在走，沒有停過。
按他的估算，再往前走幾公里就能抵達聯邦國的邊境線。
只要過了那條線，帕拉家的追兵就再也不敢往前追了。
越境追人是國際事件，緬國的軍閥再囂張也不敢當著聯邦國邊防軍的面開槍。
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片歪歪扭扭坐了一地的人群拍了拍手。
“休息時間到了。大家繼續往前走。”
坐在地上的人開始陸續站起來。有人拍了拍褲子上的落葉，有人把睡著了的同伴輕輕推醒，有人把最後一口壓縮餅干塞進嘴里用唾沫慢慢化開。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拖延。
休息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再歇下去腿會更軟。
人們拄著木棍、互相攙扶著重新排成了那條歪歪扭扭的長隊。
林河剛要邁開步子往隊伍最前面走，忽然停住了。
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聲音從他們來的方向傳過來，被層層疊疊的密林和山壁吸收了大半，傳到他們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得很悶、很遠。
但林河听得出來那是槍聲，雖然只有一聲，但在他耳朵里比任何聲音都刺耳。
龍騎士團也听到了，他本來正蹲在一塊石頭旁邊系鞋帶，槍聲一響他立刻站起來，把沖鋒槍從肩膀上甩下來端在手里，幾個大步走到林河身邊。
傅恆和李園也听到了，他們快步穿過人群來到林河面前，手里握著之前從林河那里領來的手槍和步槍，臉上的表情比剛才更緊繃了一些。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拿槍的人，所有人都看著林河，等他說話。
林河轉過頭看向龍騎士團︰“是我們的人開的槍嗎？”
“不可能。我給他們的命令是不許開槍，除非萬不得已。”
“我們的槍也沒有響過。”傅恆連忙補了一句。李園也跟著搖頭︰“我們的槍都上著保險。”
那就只能是追兵了。這個結論不需要任何人說出來，所有人在同一時刻都想到了。
剛才那聲槍響不是他們的，那開槍的人只能是帕拉家的士兵。
追兵已經離得很近了，近到足以讓他們听到槍聲，也許只隔著一座山頭，也許只隔著一片密林。
槍聲只有一聲，但這一聲槍響傳遞的信息比什麼都清楚，帕拉•阿滕就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帶著幾百號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在順著他們留下的痕跡一步步逼過來。
傅恆把步槍往肩上掛了掛，往前走了一步︰“林哥，你說怎麼辦？我們都听你的。”
李園站在傅恆旁邊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已經撥開了手槍的保險，臉上的表情表明他隨時可以掉頭往回走。
林河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看了一眼他們來的方向。
槍聲已經停了，山林重新恢復了那種讓人心里發毛的安靜，但他知道追兵還在。
他轉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支排得歪歪扭扭的隊伍。
九百多號人，絕大部分手里沒有武器。他們只有兩條腿和一股想要活下去的念頭。
現在讓這些人掉頭跟追兵硬拼沒有意義，留下來阻擊是唯一的選擇。
他從人群里挑出二十幾個手里有槍的男青年，這些人都是在園區里受過最多苦的，有些人身上還帶著被管事打出來的舊傷疤。
他們沒有受過專業軍事訓練，但他們會開槍，敢開槍。
“你們二十幾個跟我走，我們留下來阻擊追兵。”林河伸手指了指傅恆，“其他人繼續往北走。一直走，不要停，不要回頭。再有幾公里就到邊境線了，到了那邊就安全了。”
傅恆愣住了。他看著林河，又看了看那二十幾個被挑出來的年輕人，似乎想說什麼。
他知道林河的決定是對的，九百多號人在山林里本就走得極慢，這麼龐大的隊伍，對方只要順著地上的痕跡就能輕松追上來。
沒有人留下來攔著追兵，等對方的大部隊壓上來誰都走不掉。但留下來的人會面對什麼他也清楚。
有人小聲說只有幾公里了，很近了，大家可以一起走。
林河搖了搖頭。
“差不多一千人在山林里走，速度太慢了。這麼大一支隊伍，他們順著蹤跡很快就能追上。沒有人阻擊，誰都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