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國境內，邊境線以北不到兩公里的一片開闊地上，幾頂臨時搭起來的軍用帳篷並排立著。
幾個穿著迷彩作訓服的士兵正在帳篷之間來回走動，手里端著已經收繳上來的步槍和手槍，把那些武器分類歸攏，堆放在一個臨時用防水布搭成的台子上。
傅恆他們被帶到了這片空地上。九百多號人擠在幾頂帳篷之間，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同伴身上，有人躺在草地里把胳膊蓋在眼楮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大聲喘氣，連孩子都不哭了。
所有人都在吃東西。
飯菜是邊防軍從營地調來的，幾大桶白米飯，幾大盆炒菜，還有一箱一箱的瓶裝水。
飯菜不算熱，甚至有點涼，但每個人都吃得很快，像是一輩子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
有人邊吃邊流淚，眼淚滴進飯盒里和米飯混在一起，嚼一嚼咽下去。
有人只扒了兩口就停下來，低著頭盯著手里的飯盒看，然後肩膀開始發抖。
逃了這麼久，他們終于吃上了一頓像樣的飯。這口飯是自由的味道。
唐知顏和羅雲纓坐在一棵樹下面，背靠著粗糲的樹干，兩個人用同一個飯盒，你一勺我一勺地分著吃。
羅雲纓的頭發散著，袖口上還粘著幾片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碎葉子。
唐知顏把一塊肉放進她碗里，她沒說話，只是低頭扒飯，過了幾秒才用幾乎听不見的聲音說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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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文書模樣的兵，每人手里提著一個文件夾，準備給這些人做登記。
李隆掃了一眼這片黑壓壓的人群，又扭頭朝南邊那片灰蒙蒙的山林望了一眼。
風從南邊吹過來，還能隱隱約約听到林子里傳來的槍聲。
那聲音已經很遠了，像悶在鼓里的雨點，響一下就沒了，過一會兒又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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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在人群中間走了一圈。有人看到他肩上的軍餃，掙扎著要站起來敬禮，被他按住了肩膀。
他讓人繼續坐，繼續吃，不用起來。他走到傅恆那幾個人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
傅恆正半蹲在地上給一個崴了腳的中年男人揉腳踝，看到李隆走過來，連忙站了起來，把手里已經空了的飯盒背到身後。
他認得李隆肩章上的星，知道這是管事的官。
“你是領頭的？”李隆問。
傅恆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搖頭，又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地上那些疲憊不堪的同伴，對李隆說︰“我不是領頭的。領頭的還在那邊。”
傅恆指了指南邊那片山林的方向，槍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是判官救了我們。我們這一千來號人，全是他從園區里帶出來的。沒有他，我們一個都跑不出來。”
傅恆越說越急，像是怕李隆不相信。
“判官帶著我們沖出來，又一個人把追兵攔住。他讓我帶著大家先走，他就帶了幾個人留在後面。”
傅恆往前走了一步，眼楮直直地看著李隆︰“長官，求你了，能不能再派點人進山去，接應一下他。他一個人再厲害也扛不住那麼多人。”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臉也漲紅了，像是這些日子里壓著的所有東西都在這一刻涌了上來。
旁邊的人听到他在說判官，紛紛圍了過來，一個個七嘴八舌地開口。
唐知顏從樹下面站起來，走到李隆面前，聲音不大但很用力︰“是判官救了我們。我們這些人，都是被賣到緬國園區的。要不是他，我們還在里面關著。他現在就一個人在山里，跟緬國的兵在打。是為了我們才留在後面的。”
羅雲纓也站起來，站在唐知顏身後用力點了點頭。
李園本來蹲在人群邊上啃一塊饅頭，听到這邊說話也過來了。他把饅頭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槍都是他發給我們的。我們除了拖後腿什麼也不會，他一個人把一整個軍隊擋在後面。”
馬尾女人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也不知道是感動還是難過。
李隆沒有打斷他們。他听得很仔細，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但他背在身後的那只手，手指在掌心輕輕敲著。
這些人說的那個人他當然知道。網絡上早就傳瘋了，從海城到上京，從聯邦國到漂亮國，判官的大名誰沒听過。
那個戴著面具、專門處決罪犯的“夜間判官”。
各地警方通緝了很多次，一次都沒抓到。他沒想到這個人跑到緬國來了，而且還端了園區，帶著上千號人從緬北山林里往回撤。
這真的是一個人能干成的事？他一開始是不信的。
但眼前這群人的反應太一致了。不管是年輕人還是中年人，男人還是女人，提到“判官”兩個字的時候，眼神里透出來的那種東西做不了假。
他打了幾十年的邊境交道，最會看人。這幾百雙眼楮里那種又怕又敬又依賴的眼神，裝不出來。
李隆轉過身，往南邊山林的方向走了兩步。槍聲似乎更遠了一些，像被風吹散了。
他眯起眼楮，看著天上滾動的雲層。這事的性質已經變了。
這不再是逃難，不再是一群被騙的人自己跑回國。
這是判官在別國境內和緬北武裝勢力正面開戰，他救了千人，同時也把聯邦國拉進了一個不好表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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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李隆壓低聲音，對王�匏擔骸跋勸才湃稅顏廡┤絲垂芎謾Ｏ衷諶頌 啵 擲塾只牛 鶉盟 鍬遺塴Ｇ掛丫 樟耍 兌彩樟恕３院榷急鴝希 懈霰鶘嘶枷熱夢郎 貝 懟！ br />
他停了停，往南邊山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邊先不要派人過去。那是緬國境內，我們是聯邦國軍人，進去就是越境。這個責任我背不起。但也不能干等著，邊境線給看緊了，每個哨位都精神點，如果發現有自己人翻過來，先接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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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轉身往營地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坐在地上的人。
人群里有人在給同伴擦臉上的泥，有人把水壺遞給更累的人，有人摟著孩子輕輕拍著。
他的視線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判官長什麼樣？”
傅恆站在人群最前面，听到這句問話愣了一下。然後他擦了擦眼角，說︰“他戴著面具。黑衣服，黑帽子。身手很好，槍法很好。對人很冷，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我們活著回來。”
李隆沒有再問。他轉回頭，繼續朝營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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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邊的槍聲還在響，一聲一聲從緬北山林里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