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北有一片爛尾樓，立了好幾年了。
外頭是鐵皮圍擋，拉得歪歪扭扭，貼滿了褪色的廣告布。
外面的人平時不會往這里看，更不會進來。
龍騎士團把其中一棟收拾了出來，改成了訓練場。
說是訓練場，其實還是那副爛尾樓的胚子。
水泥柱子之間拉了幾道麻繩，地上用噴漆畫了圈和線，靠牆擺著幾個沙袋和一堆舊輪胎。
高處的橫梁上吊著爬繩，風吹過來就一晃一晃。
樓板上還擺了些用木架搭起來的障礙，有矮牆，有斜板，有幾根並排的鐵管焊成的高低杠，邊緣都磨得發亮。
工具不算齊，但也夠用了。至少龍騎士團覺得夠用。
龍騎士團站在樓邊的陰影里，穿了件黑背心，脖子上搭著條發黑的毛巾，雙手抱在胸前。
他臉上沒戴口罩，半邊臉被太陽曬得發紅，眼楮卻黑亮黑亮的，盯著前面那一排跑過來的人。
李園他們正圍著那塊被劃出來的空地在跑圈。一圈不算大，但地面全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的。
他們已經跑了二十多圈，有人腿都打飄了，有人喘得喉嚨里像卡著把沙子，還有人用手撐著腰，邊跑邊往地上吐唾沫。
“快！別跟個娘們兒似的！”龍騎士團朝他們吼了一嗓子，聲音在爛尾樓里撞來撞去，像有四五個人同時喊。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指著跑在最後面的一個瘦小子。
“說你呢！你那腿是借來的還是怎麼著？抬起來！再拖地，信不信我讓你再跑二十圈！”
沒人敢頂嘴。不是怕他那嗓門，是這些天被他練怕了。
龍騎士團訓練起來是真六親不認。他讓你趴下，你就不能蹲著。
他說跑十圈，少一步他能記得清清楚楚。
李園剛來那兩天不習慣，現在也習慣了。他知道龍哥罵得再凶，都是為他們好。
他們都清楚，跟著判官做那種事，沒有一副經得住折騰的身子，別說打人了，跑都不一定跑得掉。
“快點！最後五圈！誰再掉隊，中午沒飯吃！”
龍騎士團又吼了一聲，順手把地上一根木棍撿起來，在沙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那聲音悶悶的，像在催命。他把木棍一丟，又罵。
“就你們這體能，還想去跟人干？出個門就能讓人按地上。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命是自己的，不練就等死！”
李園跑在最前面，嘴唇干得起了皮，額角的汗順著臉往下淌。他听見龍騎士團的話，喉嚨里憋著一股氣，腳下又加了幾分勁。
他身後的人看領頭的沒松，也都咬著牙跟上。有人把背心卷到胸口，露出肚皮，呼哧呼哧地喘。
有人鞋帶散了也不停，差點絆一跤，晃了兩下又跑。
“跑起來！再快點！今天這太陽不錯，多流點汗，比到時候流血的強！”
龍騎士團的聲音又壓上來，像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著他們的神經。
李園忽然吼了一嗓子，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又悶又響︰“我們不是孬種！我們行！”
他眼楮瞪得溜圓，兩只拳頭攥得死緊，腳下的步子又密又快，像要把地面踩出火星來。
後面的人也跟著喊起來，聲音不齊，但在空蕩蕩的爛尾樓里滾成一片，像有幾十個人在同時吼。
龍騎士團站在原地，看他們從自己面前呼啦呼啦地跑過去，一個個臉漲得通紅，汗水甩得四處都是。
他嘴角動了動，沒笑，但也沒再罵。他抬起手，慢慢拍了兩下。
“這還像個樣子。”龍騎士團聲音不大，像只說給自己听。
然後他又扯開嗓子︰“沖完這圈，喝水休息五分鐘！五分鐘後繼續！別給我躺地上裝死，死魚一樣！”
喊完他轉身朝那堆器材走過去，把爬繩從橫梁上拽了拽，又用腳踢了踢幾個輪胎，把斜板扶正。
樓下偶爾有車按著喇叭過去，遠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李園他們終于跑完最後一圈，一個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有人雙手舉過頭頂，像要把胸腔里那點氣全扯出來。
但沒有一個人真的躺下。他們都站著。
訓練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所有人都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上下沒一處是干的。
龍騎士團站在台階上，看了他們一圈，終于抬了抬下巴︰“行了，休息。吃飯。吃完飯接著練格斗。”
一伙人拖著腿往樓里走。爛尾樓一層靠里的地方被收拾過，鋪著幾張舊防水布。
楊帆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他早上出門買飯去了，沒跟著跑，臉上清清爽爽的，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跟剛從外面逛街回來一樣。
他見人進來了，連忙把幾個白色飯盒從袋子里往外拿，又擰開一桶礦泉水，把一次性杯子排成一排。
“來來來，先喝水，水在這兒。”楊帆一邊招呼一邊把盒飯分到每個人面前。
那些盒飯都還熱著，揭開蓋子，一股醬油炒飯和炸雞排的味兒就散了出來。
有人接過去就蹲在牆邊扒，有人先灌了一杯水，筷子都來不及掰開就往嘴里塞。
李園走過來，身上還在往下淌汗，看見楊帆那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又看看他那頭一絲不亂的頭發，嘴角抽了一下。
他接過楊帆遞來的飯盒，沒說話，只拿眼楮在他臉上掃了一眼。
楊帆被他看得心里發毛，賠了個笑，小聲說︰“今天菜不錯，有雞排，還有鹵蛋。”
李園哼笑一聲，拿了飯盒就往旁邊走。他心里有數，楊帆這小子沒參加訓練，渾身輕松著呢。先讓他美一會兒。
龍騎士團也進來了。他走到水桶邊，先抄起一杯水灌下去，又拿了個飯盒。
楊帆極有眼色，早把擦手的一次性毛巾遞了過去，還主動把旁邊一個裝工具的木箱拖了過來當凳子。
龍騎士團坐下，掰開筷子，夾起一塊雞排咬了兩口，又抬眼看了楊帆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楊帆後脖子一緊。他跟龍騎士團的時間不算長，可也知道，這眼神一過來，後面準有話。
“下午訓練，你也跟著一起。”龍騎士團說，聲音不大，和平時說話差不多。
楊帆愣了一下，然後干笑著往後退了半步︰“龍哥，我今天負責買飯呢，飯總得有人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