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宏叼著煙，車窗開了道縫，風卷著塵土灌進來，在煙灰缸里積起薄薄一層。
他望著遠處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影在地上扭得像條蛇。“急什麼？”
他彈了彈煙灰，火星落在褲腿上又被捻滅，“越是這種天越適合辦事 —— 陰沉沉的，連狗都懶得叫。” 話雖如此，指尖卻在方向盤上劃出細汗。
四個男人沿著村後的排水溝往村里鑽，溝里的水泛著綠沫子，腥臭味混著玉米地的甜膩氣，燻得人胸口發悶。
他們貓著腰貼緊土牆根，像四只偷油的耗子，眼楮死死盯著家家戶戶房屋旁搭著的豬圈。農村的豬圈都挨著住房，有的用籬笆圍著，有的干脆就搭在廚房後牆，老遠就能聞到豬糞味。
村口曬谷場上，張大爺正翻著玉米粒，眼角的余光瞥見四個陌生身影從溝里鑽出來，草帽壓得遮住了半張臉，走路時踮著腳，專往人家房屋旁的豬圈瞟。
他手里的木耙慢了半拍，湊到旁邊納鞋底的李大媽耳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老婆子，那幾個人面生得很，從後溝鑽進來的，專看人家豬圈，怕不是啥好人？”
李大媽穿針的手頓了頓，眼皮都沒抬，嘴里 “嗯” 了一聲，手里的線穿過布面，留下個小小的針腳，“管他呢！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偷咱家東西就行。”
她往玉米地方向瞟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仿佛那幾個人是什麼晦氣東西。
牆根下納涼的幾個老漢也看見了，互相使了個眼色，沒一人吭聲。
王大爺吧嗒著旱煙，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心里想著自家孫子的學費還沒湊齊，哪有心思管別人的閑事。
吳大叔則靠著樹干假寐，耳朵卻豎著，听著那幾人往自家房屋旁的豬圈方向去，心里暗暗祈禱別是來找茬的，家里的豬還等著賣錢給老伴抓藥。
烏雲壓得更低了，天暗得像傍晚，鳥雀突然撲稜稜從玉米地里飛出來，翅膀掃過葉片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孫專家，你看那家房屋後牆，豬圈搭得離廚房不足三米！” 一個跟班突然壓低聲音，手指戳向遠處。
那家的煙囪正冒著煙，廚房後牆緊挨著豬圈，幾只豬哼哼唧唧地拱著圈門，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刺鼻的糞味。
孫小峰掏出手機，屏幕在陰天下亮得刺眼。
他蹲在柴火垛後，鏡頭對準房屋旁的豬圈，連豬圈挨著灶台的細節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清楚點！尤其是吳進連家，他家豬圈就搭在臥室窗下！” 他的聲音發緊，總覺得背後有雙眼楮在盯著，像上次在牛棚里感覺到的那樣。
秦嘉宏蹲在孫小峰旁邊，筆記本上的字跡被手汗洇得發藍。
他數著豬圈的數量，特意標注每家豬圈離住房的距離，耳朵卻支稜著 —— 太靜了，靜得只能听見自己的心跳和豬圈里的豬叫聲，還有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吠，那狗叫得急，像在警告什麼。
風突然變向，卷著豬糞味從背後撲過來，他猛地回頭，卻只看到搖晃的玉米稈，像無數雙在暗處擺動的手。
就在他們貓著腰挪到第三家房屋旁的豬圈時，頭頂的烏雲 “ 嚓” 一聲裂了道縫，白亮亮的電光一閃，照亮了牆頭上蹲著的兩個黑影。
“你們鬼鬼祟祟地干啥呢！”
紅毛的嗓門像炸雷，在雷聲沒到之前先劈了下來。
他手里那根死去的老地主田樹藤的拐杖，在昏暗里泛著冷光，杖頭的銅箍被閃電照得一閃，像只睜眼的獸。
黃毛拎著的竹棍在手里轉著圈，竹節處的黑斑像沒擦干淨的血。
這倆臥龍鳳雛一眼就認出了孫小峰。
紅毛拿著拐杖直接沖了上去，走近了才發現另一個戴鴨舌帽的是秦嘉宏，他也不管不顧，畢竟徐浪早就說了，誰私自擅闖民宅，直接抓起來。
徐浪的話早已深深刻在他們腦子里，兩人對視一眼，直接就沖了上去。
孫小峰嚇得手機差點掉豬圈里，抬頭時正撞見紅毛眼里的凶光 —— 比上次在牛棚里看到的更嚇人，像被惹急了的野狗。
秦嘉宏的草帽被風吹掉，露出被冷汗浸濕的頭發，他想喊 “我是農業局的”，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能發出 的氣音。
閃電又亮了一下，照亮了紅毛掄起拐杖的動作。
杖頭帶著風聲砸向秦嘉宏的腿彎，他 “哎喲” 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豬圈旁的石頭上，混著天上滾來的雷聲，震得他頭暈眼花。
黃毛的竹棍也沒閑著，抽在孫小峰胳膊上的力道，像要把骨頭打斷，“讓你私闖民宅！讓你盯著人家豬圈看！” 他的喊聲里帶著興奮，像逮到了偷雞的黃鼠狼。
孫小峰和秦嘉宏壓根不是紅毛和黃毛的對手，沒幾下就被制服了。
秦嘉宏的兩個跟班縮在玉米地里，看著紅毛手里那根沾著泥的拐杖，又看看被按在豬圈旁泥地里的領導，腿抖得像篩糠。
他們平時跟著秦嘉宏吃香喝辣，哪見過這陣仗，哪里敢上前制止，一道雷在頭頂炸開時，嚇得同時抱頭蹲了下去。
黃毛一臉得意洋洋地掏出手機，屏幕在昏暗里亮得像塊墓碑，“我這就給浪哥打電話，讓他來收尸！”
曬谷場上的張大爺和李大媽听到動靜，探著脖子往這邊望了望，張大爺咂咂嘴︰“看樣子是在豬圈那兒被紅毛他們撞見了，也好，省得咱們操心。”
李大媽繼續納著鞋底，只是針腳歪了好幾處，“紅毛那愣頭青敢管，咱們就別摻和了，看看熱鬧就行。”
孫小峰和秦嘉宏被按在豬圈旁的泥地里，豬糞味混著雨水的腥氣直沖鼻腔。
紅毛的拐杖壓在秦嘉宏後頸上，杖頭的銅箍硌得他生疼，黃毛則拽著孫小峰的頭發，把他臉往沾著豬糞的泥里按。
兩人滿臉氣憤，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遠處的玉米葉還在沙沙響，像有無數人在暗處圍觀。
雷聲越來越近，豆大的雨點開始砸下來，砸在孫小峰和秦嘉宏的臉上，混著豬糞味的泥水流進嘴里，又苦又澀 ——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趟盯著豬圈的偷摸突襲，會栽得這麼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