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村委會院子里跟炸了鍋似的。
徐浪正坐在辦公室翻看向陽小學修繕進度表，就听見大門口那邊一陣 里啪啦的吵嚷聲傳進來。他放下筆走到窗口一看，院子里稀稀拉拉圍了十來號看熱鬧的村民，最中間鬧得凶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扯著嗓子喊把我姐交出來，身後跟著一個拍桌子的老太太和一個拄拐杖直喘氣的老頭子。
年輕男人徐浪認識，周思曼的弟弟周海洋，在鎮上開了家酒吧，全靠姐姐拿錢貼補，村里人都知道這號人物。
徐浪推開辦公室門走出去，剛走到走廊上，就听見院子里周海洋扯著嗓子喊得整條街都听得見︰我姐在你們村委會上了兩年多的班，現在人說沒就沒了！你們連個交代都不給？徐浪呢？讓他出來！今天我姐找不回來我跟你們沒完！
郭小冉從辦公室里迎出來擋在周海洋前面，又急又無奈︰海洋你先別著急，思曼姐昨晚跟我打完麻將就回去了，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郭小冉嘴上說著勸話，心里其實也在犯嘀咕。她跟周思曼處了好幾年閨蜜，無話不談，昨天散場的時候周思曼明明說了句回去給韓偉熱個湯，怎麼會人就不見了？但她這會兒顧不上細想，周海洋已經把矛頭懟到她臉上了。
不知道？你們一起打的麻將你說不知道？周海洋嗓門比剛才還大，是不是你們村委會故意把我姐支走的？我姐夫說了，昨晚上村里來了好多城里人，我姐肯定是被你們卷進去的！
看熱鬧的村民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小聲嘀咕，有人抱著胳膊看好戲，還有幾個中年婦女湊在一塊兒竊竊私語。
韓偉那老婆確實長得好看，別是讓人盯上了吧……
我听說昨晚村里鬧了大半夜，來了不少人，在村口那邊動刀動棍的。
誒你們听說了沒？昨晚徐浪在村口垃圾坑那邊燒了一大堆東西！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的火光，好大一堆，燒了老半天！
燒東西？燒的什麼？該不會是跟周思曼失蹤有關系吧？
誰知道呢，反正大半夜鬼鬼祟祟的，看著就不對勁……
這些聲音順著風飄進院子里，一句不落地鑽進周海洋耳朵里。他本來嗓門就大，听見這話像是被人點了引信，猛地轉頭朝著徐浪辦公室的方向瞪了過去，整張臉漲得通紅︰徐浪！你昨晚在村口燒什麼東西？！是不是你把我姐弄走的？！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
這話一出，周母哭嚎的聲音更大了，拍著大腿就往地上一坐︰我閨女啊！你們村委會要殺人滅口啊！
周海洋的老父親雖然沒跟著嚎，但拐杖在地上咚咚咚地砸，那陣仗比嚎哭還嚇人。
院子里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純粹看熱鬧不嫌事大。但不管信不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徐浪身上。
徐浪站在走廊上听完這些話，臉色沒變，但眼神里那點溫和褪了大半。
昨晚燒東西確實是他燒的，燒的是賀天強派人投毒污染的那批物資。但那批東西全是帶毒的，不燒掉留在村里會出人命。這事兒他還沒來得及公示，沒想到先被人從昨夜火光里翻出來當了把柄。他昨晚忙著收拾賀天強的人、清點毒物、登記證據，回來倒頭就睡了，根本沒想過周思曼的事。
周海洋已經沖到了走廊台階下面，仰著臉朝他喊︰徐浪！你給我下來！你今天說不清楚就別想走！
徐浪看著他，又掃了一眼院子里烏泱泱的人群，心里清楚得很。周海洋一家腦子根本不夠用，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他跟他們說理說不通，說得越多反倒越亂。
他沒有下樓，轉頭看向郭小冉，聲音不大但穩穩當當︰小冉，你跟他們對接。他們不認錄像就翻監控，不認監控就把昨晚打麻將的時間線理清楚。我在這兒站著，他們只會越鬧越大。
郭小冉愣了一下︰徐村長，這事兒不該你出面——
我出面管用嗎？徐浪看了她一眼，他們現在要的不是真相，是有人給他們發泄。你是思曼的閨蜜，你說的話他們好歹听進去一半。
郭小冉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重新走回周海洋面前，抬手攔住了要往樓上沖的周海洋︰海洋，你听我說。你跟思曼是親姐弟，我跟她是好姐妹，咱們三個人這麼多年交情，你總該信我一句吧？
我信你，我不信他！周海洋指著走廊上徐浪的方向。
那行，你信我就听我說完。郭小冉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昨天麻將散場的時候思曼姐親口跟我說，回去給韓偉熱個湯，這話你們全家誰要不信，我手機里有聊天記錄。她出門的時候是十點五十分，這個時間有沒有人對得上，你們自己去查村委會大門口的監控。至于村口燒東西的事，徐浪昨晚確實燒了東西，但燒的是賀天強的人投毒污染的那批物資，這事兒我從頭到尾都知情，跟周思曼失蹤半點關系沒有。
周母本來還在拍腿嚎，听見郭小冉說得這麼篤定，嚎聲小了幾分。周海洋也愣了一下，他本來就不擅長跟人講道理，更不擅長跟講道理的人對線，郭小冉這一條一條擺出來，他腦子一下子卡殼了。
那……那我姐到底去哪了？周海洋的聲音小了不少。
郭小冉嘆了口氣︰我也在找，我也急。但你們堵在村委會門口嚎，除了讓全村人看笑話，真能把人嚎回來？海洋，你听姐一句勸，先讓你爸媽回家歇著，你跟我們去趟派出所把情況備個案。找人這事兒得靠警察，靠嘴喊沒用。
周海洋站在太陽底下，曬得滿頭大汗，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最後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老娘，再看一眼拄著拐杖氣喘吁吁的老爹，那股子沖天火氣終于矮下去半截。
他嘟囔了一句︰那……那我去派出所……
郭小冉拍了拍他肩膀，轉身看了一眼走廊上的徐浪。徐浪朝她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辦公室。
院子里圍觀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了，漸漸散了。村口燒東西的話題還在有人翻來覆去嚼，但郭小冉剛才那番話已經堵了一半人的嘴。剩下一半人還要嚼，那就讓他們嚼去。
徐浪在辦公室坐了片刻，把桌面上幾份文件收進抽屜，拿了車鑰匙往外走。經過走廊的時候看見郭小冉正在院門口跟周海洋說話，兩人聲音低了些，應該是在商量去派出所的事。
他穿過院子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