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内容扎实得超出她的预期。从卧底排查的具体流程，到村民举报奖励机制，再到产业防火墙的三层审核制度，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执行方案和责任人。徐浪在会议中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他不讲空话套话，只谈问题和解决办法。
散会后，林晚棠合上笔记本，发现手腕已经写酸了。
她走出会议室，在村委会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山间草木的气息浓郁而清冽。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亘，是她来省城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景象。
“看星星？”身后传来徐浪的声音。
她回头。徐浪端了两杯热水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热干燥。
“你还没走？”她问。
“刚处理完几份文件。”徐浪站在她旁边，仰头看天，“在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吧？”
“看不到。”林晚棠抿了一口水，视线从星空落到他身上，“徐村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向阳村走到今天这一步，最难的是什么？”
徐浪沉默了几秒，端着水杯，目光落在远处后山的轮廓上。
“最难的是，你拼了命去护一群人，可他们随时可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把你卖了。”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最难的从来不是外敌，是你想护的人，从背后捅你刀子。”
林晚棠微微一怔。
她采访过很多人，听过很多种“最难的”回答——资金不够、政策不到位、人才匮乏、村民不理解。但徐浪的这个回答，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抱怨，没有诉苦，甚至没有情绪的起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你为什么还护？”她问。
徐浪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干净硬朗，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因为总有人值得。”
林晚棠握着水杯的手微微紧了紧。她低下头，假装喝水，掩饰自己忽然加快的心跳。
她做记者四年，见过太多人。有人把善良当表演，有人把付出当交易，有人把情怀当筹码。但徐浪说“总有人值得”的时候，她听不出任何表演、交易或筹码的成分。他只是很平静地在说一件他相信的事。
“你呢？”徐浪忽然反问，“你做了这么多年记者，最难的是什么？”
林晚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反问。犹豫片刻，她开口：“最难的是，你写了十篇好报道，没人记得。写了一篇得罪人的，所有人都来骂你。”
“后悔过吗？”
“没有。”她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劲，“我要是怕得罪人，就不会干这行。”
徐浪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一次他没有掩饰，笑意一直漫到嘴角。
“林记者，你这个人不错。”
“你这算夸人？”
“算。”
两人站在村委会院子里，月光洒了满地。夜风送来远处的狗吠和虫鸣，安静得让人想多待一会儿。林晚棠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没有立刻移开。
三秒后，林晚棠先别过脸，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语气恢复了职业化的干脆：“行了，今晚就到这。明天我继续走访，你不用陪。”
“行。”徐浪收回目光，“早点休息。”
林晚棠转身往村招待所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徐浪。”
“嗯？”
“你刚才说‘总有人值得’的时候，我信了。”
她说完就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徐浪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村道，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两个杯子并排放在石桌上，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第二天清晨，林晚棠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招待所，就看见村口聚了一堆人。郭小冉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传真件。周围村民七嘴八舌，气氛紧张。
“怎么了？”林晚棠挤过去。
郭小冉抬头看到她，咬咬牙：“周边三个村的种植大户，昨天半夜被鼎盛商会的人截走了。他们答应给更高价，还承诺预支一半现金。今天早上，三个大户全部毁约，把货转卖给了鼎盛。”
林晚棠心头一沉：“那向阳农产集团怎么办？”
“库存在撑三天就断。徐哥昨晚连夜去县里开会了，还没回来。”
林晚棠在村口等了一个上午，没等到徐浪。
她没闲着，跟着郭小冉跑了一趟周边三个村，亲眼看到了鼎盛商会高价抢收的现场。三辆挂着鼎盛标志的大型货车停在村口，收购价比向阳集团高出近一半，现金当场结算。前来卖货的村民排成长龙，人人脸上带着赚到便宜的兴奋。
“徐村长不是签了合同吗？”林晚棠问。
“签了。”郭小冉脸色难看，“但那几个大户昨晚连夜撕了合同，赔了违约金也要卖给鼎盛。鼎盛直接帮他们把违约金付了。”
林晚棠皱眉。这摆明了是赔本买卖，沈墨言用烧钱的方式硬打价格战，就是要切断向阳集团的原料供应链。
她掏出手机给徐浪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村里出事了。”
过了几分钟，徐浪回了一个定位——省城机场。
林晚棠愣住。省城机场？他去省城干什么？
下午三点，徐浪回到向阳村。
他走进产业安全小组办公室时，周思曼、张美花、郭小冉都在。林晚棠坐在角落，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看上去并不疲惫，神色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徐哥，怎么办？”郭小冉急得不行，“三个大户全跑了，周边的散户也在观望。库存撑不过三天。”
徐浪没有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第一份，向阳集团与省农科院的战略合作协议。省农科院将从明天开始，向向阳村派驻专家团队，指导我们改良种植品种，提高单亩产量。新品种的培育周期是三个月，量产周期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