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林晚棠转头看向徐浪。他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但林晚棠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许叔，东西给我吧。”徐浪开口。
许衡从卷宗底下抽出一份密封的信封递给他：“这是当年案发现场的原始勘验记录。我偷偷留的，没入档案。你拿去。”
徐浪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从办公楼出来时，阳光刺眼。林晚棠站在台阶上，看着徐浪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她问。
徐浪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阳光在他身后，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之间。
“因为你说你想听真话。”他顿了顿，“这就是真话。向阳村不是只有鲜花和掌声，底下埋着血。”
林晚棠和他对视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做记者四年，采访过无数人，听过无数故事，但没有一个故事让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沉重”这两个字的重量。
“我会把这篇报道写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保证。”
徐浪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似乎想拍她的肩膀，但最终只是停在她肩头几厘米的位置，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回村。”
他转身走向车子。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徐浪。”
他回头。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累不累？”
徐浪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夜风灌进来。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他没管。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问。”
他沉默了几秒，转过头来看着她。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一点微光。
“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但林晚棠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收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以后你扛不住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徐浪没有转头，但林晚棠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但她听出了某种分量。
回到向阳村的第二天，那个被徐浪放走的商业间谍发来了消息。
徐浪在办公室里打开邮件时，林晚棠正好在旁边做采访笔记。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邮件内容很简短：沈墨言在向阳村周边部署的卧底名单，一共七人，分布在三个村和两个镇。每个人下面都附了照片、真实身份、联络方式和活动规律。
“他真给了？”林晚棠有些意外。
“他妹妹的学费，他不敢赌。”徐浪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吧，该收网了。”
“现在？”
“现在。沈墨言高价抢收的钱快烧完了，卧底名单一到手，他最后一条内线也没了。再等下去，他可能狗急跳墙。”
当天下午，徐浪调动向阳民兵连，联合周边三个村的治安力量，对名单上的七个卧底同时展开抓捕。行动代号“清霜”，从下午两点开始，到傍晚六点结束。七人全部落网，无一逃脱。
林晚棠跟在郭小冉身后，目击了其中两场抓捕。民兵连的行动专业、高效、干净利落，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暴力冲突，每个卧底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制服、控制、带离。
她悄悄问郭小冉：“你们民兵连训练多久了？”
“从徐哥回村就开始练。”郭小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早晚各一次，风雨无阻。徐哥说，乡村振兴不能光靠种地，还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林晚棠看着民兵连整齐列队撤离的背影，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徐浪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当晚，沈墨言的人主动联系了徐浪。
电话是鼎盛商会一个副总打来的，语气客气得过分：“徐村长，沈总想跟您当面聊聊。之前的事是误会，大家坐下来谈，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徐浪开了免提，林晚棠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误会？”徐浪语气平淡，“沈总往我村里安了七个卧底，这叫误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干笑一声：“徐村长说笑了。沈总的意思是，价格战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不如两家合作，共同开发周边市场。沈总愿意让出三成份额，大家有钱一起赚。”
“三成？”徐浪笑了笑，“你回去告诉沈墨言，我要的是全部。他的鼎盛商会，要么转行，要么滚出这片地界。没有第三条路。”
“徐村长，您这就没意思了——”
“有意思没意思，你说了不算。”徐浪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明天中午之前，沈墨言不给我一个明确答复，我就把今天抓的七个人和所有证据一起交给省纪委监委。沈总那个‘省十大杰出青年’的牌子，我看还能挂几天。”
电话挂了。
林晚棠看着徐浪放下手机，忍不住问：“你真要把他往死里逼？”
徐浪转头看她，目光平静：“他往我村里安卧底的时候，想过给我留活路吗？”
林晚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打开笔记本，把这一天的所有细节记录下来。
当天深夜，赵凯的出租屋。
瘦削的男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林晚棠今天发布的第二篇报道——《向阳村的防火墙，挡住了谁？》。文章详细披露了鼎盛商会向向阳村及周边村镇派遣商业间谍的事实，措辞克制、证据扎实，但在省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赵凯盯着屏幕上林晚棠的照片，眼底的阴狠越来越浓。
“写得好。”他低声自语，“写得真好。”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记者，沈墨言的黑料我有，比你现在写的猛一百倍。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一个人来。”
他笑了一声。
“怎么，当记者的，胆子不会比老鼠还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