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倒計時歸零的剎那，整個東部戰區演武場沉入一種近乎肅殺的靜謐。
風停。
塵落。
一千名新血列陣如林，呼吸壓成一根繃緊的弦。
唯有他們胸前蝕刻的戰隊徽記，在殘陽下翻涌著暗金色的冷芒。
譚行，甦輪，龔尊，完顏拈花，辛羿，石玉杰，六個人站在台上，一動不動。
軍靴踩實武斗台，肩線繃得筆直，像六柄寒鐵鍛的刀，只等出鞘那一瞬割開晚風。
台下前排，譚虎脖頸青筋暴起，拳頭攥到指節發白。
他眼底燒的是崇拜，是戰意，是恨不得現在便跳上台去，跟這群傳說級別的大哥們正面硬踫，干上一場的瘋勁。
甦回面目肅穆，目光依次掠過台上六人，胸腔里翻涌滾燙洪流。
喉結上下滾了幾滾，終究沒說出話來。
可他眼底那簇火，燒得和譚虎一樣烈。
後排新血們站得更直了。
他們眼楮里只有一樣東西.....
渴望！
那是想取而代之的渴望！
這渴望，早在他們累趴在新血訓練營的操場上，仰頭看見那座長城功巡游功勛碑頂端高高擎著的‘聖血天使’戰旗時，就在血管里埋下了種子。
隔著功勛榜上那一串串遙不可及的名字，隔著凡俗與傳奇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就那麼晃了一下。
可就這麼一下，夠一個少年撐過之後所有想死的訓練夜。
今天不一樣。
那面旗活了。
不是繡在錦緞上的圖騰.....是血肉堆出來的，是站在十米之外、伸手就能踫到的活人。
六個活著的傳奇一字排開，就站在他們眼前。
譚行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他認出了譚虎。
也認出了甦回。
後排那些面孔叫不上名字，可他們眼底那東西他太熟了。
兩年前，他剛上長城，在月谷戰場，仰頭看韋正在硝煙中廝殺，那時候他眼中燒的也是這個。
敬你。
追你。
干翻你。
譚行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這點情緒在胸腔里翻攪了一瞬，被他喉結一滾，碾碎吞淨。
“咚.....！“
他猛地往前一踏，軍靴砸在武斗台邊緣金屬擋板上，一聲悶響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口。
空氣肉眼可見地蕩開一圈波紋，一千顆心髒同時漏了一拍。
譚行迎著台下那片快要把他烤化的目光，緩緩抬起右臂。
五指攥拳。
猛扣左胸。
“武道昌隆！“
四個字從他胸腔里炸出來。嘶啞，滾燙，裹著血與火。
下一秒。
一千條手臂同時抬起，一千只拳頭同時扣上胸膛。
軍禮如林。
戰意如潮。
“武道昌隆！“
聲浪撞上四面圍牆，折返回來，耳膜震得嗡嗡作響。
塵土被聲波激得重新揚起，在空中翻卷成龍，殘陽潑上去，漫天金色的風暴。
六道身影被斜陽拉得極長，影子從台沿垂下來，垂進台下每一雙仰著的眼楮里。
譚行垂下手，目光落在那些臉上.....稚嫩，可眉眼間已經染了鐵銹和硝煙的底色。
他看見譚虎咬著腮幫子，稜角繃得像刀；
曾幾何時，他也用這種眼神仰望過韋正。
如今……
可現在.....他站上來了。
站在這六個人中間。
站在別人仰望的位置上。
站在光該站的地方。
心底那點感慨猛地翻涌上來，他垂下眼，低聲開口，聲音散在風里，只有自己听得見︰
“譚行啊譚行.....“
他頓了頓。
嘴角一點極淡的弧度。
“沒想到..你也能成了別人想追上的那道光。
最後半句，三分自嘲，七分滾燙。
風，恰好重新灌滿武斗台，鼓起台下每一個新血的作訓服，獵獵作響。
台上六道身影沉默佇立台上，像六座被夕陽淬煉過的鐵塔。
台下新血們仰著頭，瞳孔深處倒映著這六道剪影，每一根血管都在此刻燒了起來.....
他們比誰都清楚，從此以後，這些影子會烙進骨頭，烙進每一夜咬牙熬過的黑暗。
每一個想趴下的夜晚，他們會從記憶深處燒回來，燒穿疲憊，燒穿放棄，燒到雙腿重新撐起，燒到有一天.....
他們也能站上那道高台。
風灌滿戰袍，殘陽拉成長影。
讓後來者仰著頭，眼底燒著和他們當年一模一樣的光，成為新的圖騰，燒穿所有黑夜。
就在這股滾燙的情緒蒸騰到頂點時，演武場東側三丈高的合金巨門沉悶地咬合開啟。
“嗡.....”
門軸碾碎滿地殘陽，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盯了過去。
門口逆光中，一道縴細筆挺的身影跨過門檻。
軍靴落地無聲，影子被斜陽拉得極長，像一柄薄刃切開金紅色光暈。
禹夢。
白色實驗服換成了墨青色指揮常服，肩章上三道銀杠冷得扎眼。
她眉心微凝，面色淡漠，身後二十名後勤兵魚貫而入，兩人一組橫抬白色金屬箱，啞光涂層無任何標識，腳步整齊劃一。
台下新血們屏住呼吸。
譚虎猛地扭頭和甦回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燒的全是亢奮。
他們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集結令里語焉不詳，但所有人都嗅到了某種即將破繭而出的東西。
二十只白箱在武斗台正前方一字排開，後勤兵單膝跪地，同時掀蓋。
“ .....！”
箱蓋翻起的瞬間，極淡的冷氣如白霧漫開。
箱內嵌著深灰色記憶海綿襯墊，一排排凹槽中靜臥著某種面罩.....介于頭盔與眼罩之間，啞光銀灰，流線型輪廓從額頂一路收束至下頜，恰好包裹住眼窩、鼻梁和太陽穴。
正面無任何開孔，鏡面區域呈深沉墨藍，邊緣密密麻麻的微觸點細如發絲，沿弧形內壁均勻排布，從額前一直延伸到耳後。
每副面罩右頰側，激光蝕刻著一串編號，從“0001”到“1000”。
整整一千副，像一千具沉睡的甲冑，沉默地躺在箱中，等待第一次睜眼。
台下開始有了細微騷動。
有人肩膀微動，有人往前傾了傾身，有人攥緊了拳頭.....目光在那些沉靜面罩與禹夢之間來回跳動。
禹夢往前走了三步，停住。
她沒看台下新血，目光徑直落向台上六人，聲音清冷平穩︰
“設備已調試完畢，輪回繭可以進行第一次測試。”
譚行聞言，嘴角微微一扯，像刀鋒劃出一道弧度。
他側過身，目光俯視台下那些還帶著好奇和興奮的新血們，笑意驟然收斂.....
“安靜。”
兩個字不重，卻瞬間碾碎了所有雜音。
全場肅穆，一千雙眼楮齊刷刷聚焦，連呼吸都被壓到最低。
譚行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一字一句，緩而沉︰
“我知道你們是各大集團軍、各武道大學挑出來的尖子，東部戰區這一屆巡游新血的佼佼者，外罡境，各小隊著重培養的下一代接班人……”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冷了下去，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鐵︰
“但在我眼里.....”
“你們就是垃圾。”
一千雙瞳孔驟縮。
空氣凝了三秒，然後像被點燃的火藥桶.....
台下新血們拳頭瞬間攥緊，骨節 爆響，胸膛起伏劇烈。
崇拜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服、是怒意。
譚虎的腮幫咬得稜角突起，甦回的指節攥得發白。
戰意被一句話從敬仰燒成了對抗。
譚行迎著那些快要把他燒穿的灼熱目光，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種眼神.....崇拜終究是軟的，只有不服才是硬的，是能被鍛進刀鋒的鐵。
“不過沒關系。”
“垃圾可以煉，廢鐵可以淬。”
他側身，手掌一翻，指向那二十只白箱中沉默靜臥的銀色面罩。
“輪回繭.....軍科院最新一代意識擬戰系統，能把你們的意識完整投送進高度擬真的戰場幻境。”
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枚一枚砸進耳膜。
“意識擬真度百分之九十，痛覺還原度百分之九十.....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在里面被撕斷手臂，你們的大腦會以為真的斷了；
被刺穿心髒，你們的意識會體驗到完整的瀕死窒息。
沒有復活，沒有存檔，沒有重來.....死一次，意識強制彈出。”
譚行的目光緩慢而沉重地掃過台下每一張臉，嘴角的笑意沒有收，反而更濃了一點，像在欣賞一頭頭被激怒的年輕野獸。
“我很想看看.....你們被踢出來之後，渾身發抖，手指都攥不緊的時候，還有沒有膽量再摁下‘進入’按鈕。”
“你們不是自詡硬骨頭嗎？不是自詡天才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整座武斗台都在嗡鳴︰
“可你們見過真正的邪祟嗎？見過邪神降臨時那股壓迫感嗎？”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因血脈僨張而泛紅的臉。
“那是你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快逃’的東西.....而你雙腳灌鉛，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今天，輪回繭會把你們扔進那種場景里。”
譚行雙臂撐在台沿，上身微微前傾，一字一頓︰
“你們都是外罡境。所面對的，全都是我當年、同境界時親自淌過的對手.....”
“異獸。邪祟。邪神。”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笑︰
“甚至有中位邪神。”
台下那一千雙眼楮驟然收緊。
譚行直起身，嗓音壓得極低，卻沉得像鉛塊碾過每個人的鼓膜︰
“我不指望你們外罡境能殺幾個。”
“我只要你們.....”
他目光陡然鋒利如刀，從第一排新血臉上依次割過:
“直面邪神，然後活下來，逃出來。”
風灌滿武斗台。
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你們在里面面對的每一頭怪物、每一重絕境，都是聖血天使當年趟過血沼泥濘。”
“而現在.....”
他五指猛地攥緊，青筋浮凸︰
“我們完好無損地站在這。站在你們面前。”
殘陽如血，將台上六道身影拉得極長。
譚行再次掃過台下，嗓音驟然拔高︰
“你們不是想超越我們嗎？”
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笑容里帶著血火淬過的鋒利︰
“那就進去。”
“讓我看看.....”
“你們能不能做得比當年的我們更好。”
他退後半步，右臂橫展，指向遠處那二十只白箱︰
“那里有單人闖關，有組隊戰役。去吧，親眼看看.....”
“真正的廝殺，到底長什麼樣。”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剎那，風猛地灌滿整座武斗台。
殘陽將台上六道身影和台下那一千副銀白面罩同時鍍上暗金色的鋒芒.....
像一千柄尚未開刃的刀，靜候血與火的鍛打。
台下新血的呼吸徹底粗了。
一千雙拳頭同時攥緊，骨節爆響如炒豆。
譚虎死死盯著譚行身後那副編號“0001”的面罩，眼底戰意濃得幾乎要燒穿瞳孔，嘴角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線。
甦回站在他身側，指尖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那顫從虎口一路竄到指節，像弓弦被拉到極致前的抖動.....
那不是恐懼。
那是渴望。
一千顆心髒同時擂動，節奏各不相同，卻匯成同一股即將決堤的洪流。
台上的六道身影依舊沉默佇立。
完顏拈花偏頭看了譚行一眼，嘴角極淡地勾起.....
他知道，譚行這把火已經燒透了。
他現在只想看看，底下這一千名新血，能堅持多久。
禹夢已退至二十只白箱中央，右手按上腕間的操控終端。
冰冷的機械女聲驟然響徹演武場上空︰
“輪回繭系統啟動.....”
“第一次意識注入倒計時︰三十秒。”
“二十九。”
“二十八。”
數字跳動的節奏，像心髒驟縮前的倒拍。
譚行最後掃了一眼台下。
目光掠過譚虎時，停頓了半秒。
那張被不服和戰意燒得發燙的臉，和三年前他在鏡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樣。
他沒說話。
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嘴角的弧度幾不可見地收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台下，嗓音散在倒計時的電子音里︰
“去吧。拿上你們的設備。”
“別讓我失望。”
他微微側頭，最後半張臉映在殘陽里︰
“讓我看看.....”
“你們誰，能燒穿這黑夜。”
“十。”
“九。”
殘陽終于沉入地平線。
黑暗降臨前最後一瞬，一千副銀白面罩同時亮起幽藍的光.....
像一千雙眼楮在黑夜中同時睜開。
一千名新血排成縱隊，沉默而有序地向前移動。
每人從白箱中取走屬于自己的面罩，動作干脆，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譚虎經過那排白箱時，指尖觸上編號“0001”的金屬面罩。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像蛇纏上腕骨。
他抿緊嘴角，將面罩攥進掌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十分鐘後，所有人退至各自位置，盤膝而坐。
一千副面罩橫放膝前，一千雙眼楮抬起，望向台上那六道已然模糊在暮色中的身影。
譚行看了看腕表，緩緩抬起右臂。
他猛地揮下︰
“戴設備！”
話音未落，一千雙手同時抬起，一千副銀白面罩同時覆上顱面。
“ 嗒”聲此起彼伏，如鋼鐵咬合的風鈴。
然後.....
世界塌陷了。
禹夢指尖懸在操控終端上方，停頓了一瞬。
她偏頭看了一眼台上六人的背影，又掃過下方那一千具已然接入系統的身軀。
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迅速隱去。
“全員連接確認。輪回繭場景生成中.....”
“探查蟲都戰役。”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了半度︰
“最高boSS︰荒野之神彌爾恭，植物之靈埃爾利斯。”
“祝你們.....”
指尖落下。
“活著回來。”
四個字砸進意識深處的同時，一千副面罩內側同時爆出刺目藍光。
意識墜落。
像被人從萬丈懸崖一腳踹下。
所有人同時悶哼出聲，一千具軀體繃緊如弓弦，肌肉暴突、青筋浮凸，汗珠從額角滾落，砸在武斗台石面上洇開深色圓斑。
三秒。
場中便有人猛地扯下面罩，面罩脫手的瞬間，鮮血從鼻腔里涌出來，他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腦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雙目失焦望著夜空，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
三十秒。
哀嚎聲此起彼伏，像一鍋陡然沸騰的水。
有人捂住胸口蜷縮成蝦米，指甲摳進地面，指尖磨出血痕；
有人劇烈嘔吐，酸水混著涎液從面罩縫隙淌出來；
有人摘下設備後仍無意識地呢喃，仿佛還未從幻境中的刀鋒下掙脫。
一分鐘。
武斗台上已經倒了一片。
面色煞白的新血們蜷在地上，渾身痙攣般顫抖，胸膛起伏如拉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沙啞的嗚咽。
那些還勉強坐著的，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顱，指節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們在幻境里經歷了死亡，那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刀刃劃過咽喉、獠牙嵌入肩胛、邪神的目光碾碎神魂的劇痛。
那種痛鑽入骨髓，絞進腦髓，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簽從太陽穴捅進去，一寸一寸攪碎意識。
可還有人沒動。
面罩內側的藍光忽明忽滅，像風暴中海面上的孤燈。
三分鐘。
譚行掃了一眼場中.....還能保持端坐姿態的，不足兩百人。
五分鐘。
還能坐著的，只剩下十七人。
其余人要麼仰面癱倒在地，面罩滾落一旁，瞳孔渙散盯著夜空；
要麼蜷身抱頭，渾身控制不住地抽搐，嘴里無意識地重復著“別過來”“別過來”；
還有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眼眶通紅。
十分鐘。
場中只剩兩人。
譚虎。
甦回。
台下，倒伏的新血們仰頭望著這兩道身影。
有人咽了咽唾沫，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
有人把面罩攥進掌心，眼底浮起不甘和某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
還有人在喘息的間隙，極輕地罵了一句︰
“這兩個……還是人嗎？”
台上，完顏拈花偏頭看了一眼譚行。
譚行沒回頭，只是雙臂環抱，目光鎖定在譚虎和甦回身上，嘴角緩緩勾起一道極淺的弧度。
旁邊的禹夢退後半步，盯著終端屏幕上那兩條穩定跳動的心率曲線，聲音壓低了半度，卻壓不住那縷驚意︰
“心緒平穩，厲害！真的厲害！”
演武場上，一千副散落的銀白面罩藍光逐一熄滅，唯獨剩下那兩副.....
還亮著。
像天盡頭的兩顆冷星，硬生生不肯墜。
十五分鐘後。
甦回猛地扯下戰術面罩，整個人伏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酸液混著血絲從嘴角淌下，嗆得他眼眶通紅。
他撐著手臂干嘔了好幾下，才勉強抬起頭，視線穿過模糊的淚光，落到武斗台上那六道巋然不動的身影上。
最終，他的目光釘在譚行臉上。
瞳孔驟縮。
“這……就是譚老大的日常？”
嗓音撕裂得幾乎不成句子。
他閉上眼，回憶起輪回繭里那鋪天蓋地的邪祟.....
蟲族外骨骼覆蓋全身，關節處卻探出植物根須般的觸手，血肉與藤蔓畸生糾纏，每一擊都帶著恐怖的邪能，每一只都像是從噩夢里直接撕出來的怪物。
空氣里滿是腐殖質和鐵銹混在一起的腥甜，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再睜眼時，他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里壓不住的顫意終于從牙縫里滲出來︰
“譚老大……你外罡境干的是這種東西？”
他頓了半息，喉嚨干得像吞了刀片，最終只擠出幾個字︰
“你……也太他媽恐怖了。”
武斗台上，譚行、甦輪、完顏拈花、龔尊、辛羿、石玉杰六人垂眼看著台下橫七豎八癱倒的新血，面無波瀾，眼神卻沉得像是結了霜。
滿地狼藉，殘喘聲、嗚咽聲混作一團，有人的戰術服已經被冷汗浸透，有人抱著面罩蜷成蝦米，還有幾個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甦輪第一個沒繃住。
他盯著甦回那張煞白的臉，額角青筋暴跳，直接劈頭蓋臉開罵︰
“操！甦回！你個廢物！老子當年去蟲都的時候才內罡境！你他媽煉氣之道都修到能硬扛外罡戰力了，就撐了半個小時不到？！你就這點純度？！”
他越罵越氣，指節捏得 作響︰
“真他媽給你甦家斬龍的名號丟人！！”
甦回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半天，硬是一個字沒憋出來。
就在這時.....六人腰間終端同時震響，嗡鳴聲短促而尖銳，像一柄鋼針刺入夜色。
譚行低頭掃了一眼屏幕。
林東的傳訊信息只有寥寥數行，卻字字透殺︰
“天王會議已結束。朱麟大哥親率主力開拔，目標.....腐壤荒原。”
“天王殿下口諭︰聖血天使小隊，即刻馳援主戰區。”
夜風驟然停滯。
譚行收起終端，偏過頭掃了一眼癱滿武斗台的新血，目光在那張張慘白的臉上一掠而過。
最後，他看向甦回，神情不起一絲波瀾。
“走。”
他看向禹夢，說道︰
“禹夢，這里交給你了。”
話音未落，六人同時拔步。
高台之上，他們縱身躍下，靴底砸在青石地面上，轟然炸起一圈塵浪。
六道身影融入夜色，頭也不回，朝參謀部方向疾掠而去。
身後，一地殘兵仰著煞白的臉，怔怔望著那六道背影消失在墨色里。
有人攥緊了手里的面罩，指節泛白如骨。
有人喉嚨里擠出半個“他們……”，又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武斗台上只余風聲。
下一瞬.....演武場中央，一聲炸雷般的罵娘劈開夜穹。
“我操.....尼.....瑪！”
譚虎猛地掀了輪回繭設備，一張臉漲成豬肝色，額頭青筋暴跳。
他胸膛劇烈起伏，喘得像頭剛拉完磨的驢，嘴里還在不停罵︰
“操操操！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啊！”
他騰地站起來，抓著設備沖甦回比劃，眼楮亮得嚇人︰
“阿回！這玩意真他媽夠勁兒！我剛才捅著彌爾恭那狗東西的投影化身 眼了！他媽的！眼看就到冥海邊緣，葉混大統領都出現了準備接應了，結果愣是被那狗東西追上，一爪子拍成粉了！操！”
唾沫星子噴了一地，但他眼角眉梢那股子狂喜勁兒根本壓不住，活像剛把限量款手辦拆了包裝的熊孩子，滿臉赤條條寫著倆字.....再來。
甦回揉著太陽穴，苦笑著剛要開口︰
“虎子，你緩一緩，精神撕裂.....”
“緩個屁！”
譚虎一屁股蹲坐回去，三下五除二把設備重新戴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痞氣沖天︰
“听說這玩意兒還有單人闖關模式？我大哥外罡境砍的那些妖魔鬼怪，老子不從頭到尾捅一遍，對得起虎爺戟霸的名號？”
話沒落地，他已經闔了眼，呼吸瞬間沉下去，整個人像塊入水的石頭，咕咚一聲沒進輪回繭里。
甦回怔了一瞬。
他看著譚虎重新盤膝坐定的背影....
甦回張了張嘴，那句“死一次就跟真死一樣疼，你不怕啊”在舌尖滾了兩圈，硬是沒吐出來。最後只化作一聲低低的氣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設備....
十分鐘前，一只邪祟從他背後貫穿胸腔，冰冷觸感順著脊椎爬上來，那股窒息感現在還在骨頭縫里扒著不走。
甦回咬了咬牙，腮幫子繃出一條硬線。
他把設備重新扣上，鎖扣“ 嗒”一聲合緊，干淨利落。
“行。他媽的。”
他閉上眼，嘴角扯出一個狠厲的弧度︰
“虎子都打到彌爾恭臉上了，老子要連投影都摸不著，趁早把姓改了。”
黑暗轟然吞沒意識，輪回繭嗡鳴再起。
東側角落里，兩個年輕人並肩盤坐，呼吸同步沉入虛擬深淵。
演武場上空，月輪孤懸。
夜風卷過滿地狼藉，把那些癱倒的新血目光重新拽了回來。
有人望著那兩個重新戴上面罩的身影，喉結上下滾了滾。
“……操。”
他一把抓起自己扔在地上的設備，鎖扣拍上臉面， 嗒。
這一聲，像捅了馬蜂窩。
第二個新血咬咬牙，也把面罩扣了回去。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里啪啦的鎖扣聲響成一片，像暗夜里點燃了一串爆竹。
他們就不信了。
當年譚行譚少將也是外罡境，硬生生從蟲都爬出來了。
他們也是外罡，憑什麼連模擬里都撐不過半個小時？
夜色里，面罩指示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星火連成線。
武斗台高處，禹夢垂眼看著戰術終端屏幕，密密麻麻的節點重新亮起，一個一個，連成一片光網。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那些跳動的數據流，唇角緩緩勾起一絲弧度，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听︰
“成了。”
“真成了。”
她指尖劃過屏幕，調出譚虎的精神強度數據，瞳孔微縮.....
【譚虎︰精神強度SSS級，日耐受死亡上限.....十次。】
【甦回︰精神強度SS級，日耐受死亡上限.....八次。】
目光掃過其余新血的數據，她指尖一頓，在系統後台敲下一行參數。
“其余人安全閾值……暫定每日三次。”
光標在命名欄閃爍。
她想了想，指尖敲下去，落了一行字︰
【安全協議命名︰譚行回憶錄-防沉迷措施。】
她看著這行字在屏幕上定格，嘴角微揚，輕笑出聲。
“譚行……你外罡境砍出來的那些東西，夠五大戰區的新血打上好幾年了。”
夜風拂過武斗台，空寂無聲。
台下最後一盞面罩綠燈也在暗處亮起，像一顆釘進夜色的鉚釘。
.....
同一時刻，東部戰區參謀室。
門被一腳踹開。
冷風裹著六道身影魚貫而入，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沉重回響。
譚行走在最前。
他跨進門檻的瞬間，目光便鎖死在操作台前那道背影上。
林東沒有回頭。
他脊背崩成一張拉滿的弓，雙手撐在全息操作台邊緣，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全息屏幕上，主戰區戰略沙盤靜靜旋轉。
代表夜魔異族的血色標志如同某種活物般搏動著.....明滅之間，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像是在倒數什麼。
譚行腳步一頓，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了？”
林東沉默了片刻。
整個參謀室只剩下設備運轉的低鳴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
“夜魔族……動了。”
“夜祟……出現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沙盤上那枚血色標志猛地膨脹，繼而轟然炸開.....密密麻麻的猩紅光點從中心迸射而出，沿著整條邊境線鋪天蓋地地蔓延開來，像是一張正在合攏的血色巨網。
甦輪湊上前，目光從屏幕掃向林東，眉頭擰成一團︰
“夜祟出現，那就打啊！你察覺出什麼了？”
林東終于回頭了，臉色凝重
但真正讓在場所有人瞳孔驟縮的，是他眼底深處那抹藏不住的東西。
不是恐懼。
是一種近乎猙獰的緊迫感。
“我調了主戰區靠近夜谷區域三十二個哨站過去七十二小時的全部偵測數據。”
林東指尖在操作台上一劃，屏幕瞬間切換.....密密麻麻的折線圖、熱成像、能量波動曲線鋪滿了整個視野。
“夜祟的活躍頻率，比上個月暴漲了整整四倍。而且分布極不規律.....它們不是在亂竄，是在集結。”
他頓了頓︰
“而且是白天集結。”
完顏拈花原本靠在牆邊，听到這句話猛地直起身︰
“夜祟從來只在夜間活動，什麼時候白天也能.....”
“三天前。”
林東直接打斷他︰
“三天前，第七哨站發回一段熱成像錄像。夜魔異族的移動軌跡……有陣型。而且是正午十二點。”
參謀室驟然安靜。
那種安靜，比爆炸更震耳。
龔尊站在最後排，緩緩重復了一遍︰
“……陣型？正午？”
“對。”
林東調出那段影像。
全息屏幕上，數十個猩紅光點沿著峽谷地形呈鉗形推進，左右呼應，進退有據。
“這一隊夜魔小隊……已經偷偷溜出了夜谷。”
“正逢白天換防，第七哨所的巡游小隊根本沒想到夜魔異族會在日頭最烈的時候出現.....等他們接到警報趕過去的時候，那群東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譚行盯著屏幕上那段影像，始終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光點的移動路徑上緩緩滑過，像在用肉眼丈量敵人的戰術意圖。
片刻後，他終于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壓得所有人心里一沉︰
“夜魔族……白天派一支小隊溜出夜谷，到底想干什麼？”
林東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把另一組數據推到屏幕中央。
“三天前.....就在那支小隊離開夜谷的同一天的三個小時前.....夜谷區域內，有一只戰術終端強行登陸了聯邦戰網。”
“你們都知道聯邦鐵律︰任務巡狩期間，嚴禁私自登錄戰網。但凡違規者，系統自動記錄。”
“我翻了數據庫里全部登陸記錄，可以確認.....那只終端的主人，已經確認陣亡。”
他停頓了一秒︰
“而那只終端的查詢記錄，所有的檢索關鍵詞.....”
全息屏幕猛地切出一個大大的搜索框。
框里只有一個名字。
【譚行】
“……”
整間參謀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東轉過身，目光與譚行在半空中狠狠對撞。
“夜魔族不可能使用我們的戰術手環終端.....光是生物識別和人臉掃描這一關就過不去。”
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驟然拔高︰
“但是秦懷化可以。”
“他有欺詐權柄，易容幻化對他而言輕而易舉.....他想要偽裝成那只戰術終端的主人，都只是一念之間的事。”
林東盯著譚行，一字一句︰
“譚狗……秦懷化....他在找你。”
“他在用陣亡士兵的終端，入侵我們的戰網，翻你的資料。”
全息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猩紅光點仍在無聲蔓延。
像潮水。
像血。
像某張已經鋪開的大網，正在一寸一寸收攏。
林東轉過臉，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聲音沉如墜鐵︰
“我總感覺.....”
“大戰，要開了。”
“這一次……諸神破封，不再是以前那種小打小鬧了。”
參謀室里，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譚行站在最前方，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沉默很長。
長到甦輪想開口打破，卻被完顏拈花一把按住。
終于，譚行微微側過臉，只露出了半張被屏幕冷光映亮的輪廓。
他嘴角緩緩牽了一下。
“找我嗎？”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就來。”
參謀室的冷光落在他肩上，那枚將星徽章驟然灼亮。
屏幕上的猩紅光點仍在擴散。
六道身影立在原地，面朝那片越來越近的血色，沉默如鐵。
片刻後，譚行抬起手，指尖在操作台上輕輕一叩。
“咚。”
不重，卻讓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匯聚過來。
“林東。”
他開口了，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卻比之前沉了三分︰
“東部戰區，交給你了。”
林東沒有說話。
他只是迎上譚行的目光，重重點頭。
譚行隨即轉過身，視線從甦輪、龔尊、完顏拈花、辛羿、石玉杰五人臉上一一掃過。
“聖血天使.....”
譚行頓了一下︰
“全員前往主戰區參謀部，報到。”
“是。”
五道聲音幾乎疊在一起，短暫，整齊，像是一把刀出鞘時那一聲清鳴。
譚行看了他們一眼。
他沒再多說，轉身便往門口走去。
軍靴踏過參謀室的金屬地面，甦輪五人齊刷刷地跟了上去，步伐一致，沉默而迅捷。
林東站在原地，目送六道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緩緩收回視線，重新轉向前方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的猩紅光點仍在蔓延。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見︰
“……前線交給你了，譚狗。”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劃過操作台.....
“東部戰區，全體一級戰備。”
“重復，全體一級戰備。”
屏幕上的戰網頻道瞬間亮起密密麻麻的確認回執，像星光一樣驟然鋪滿整個畫面。
而那六道身影，正迎著風，走向整場風暴最中心的那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