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來不及關，五月的風鑽進來，卻讓人生出股透心的涼。
胖司機僵硬地轉頭，看向白宋。
那眼神跟見了鬼似的。
車里其他人也差不多表情。
“起來！”老鄭雙手控制住方向盤，同時伸出腳，試探著踩離合器。
好在這時候中巴車簡陋，胖司機從車靠背上爬出去，臉朝下跌在隔熱板上，他連滾帶爬地起來，蹲靠在車門正對面的單人座椅邊，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白宋。
很快，原本四散的疾風有意識似的聚集在車前頭，前面的夾層玻璃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老鄭一改在醫院時的優柔，等車速被風降到約莫二擋時，他緩慢、間歇式拉起機械手剎，過了沒幾分鐘，前方出現一條小路，小路兩旁是矮溝，過了矮溝就是大片田地。
老鄭果斷打方向盤，車子駛向小路，他對車內的人喊，“都坐好了，坐不住的就抱前面的椅背。”
眾人死死抱住椅背。
車頭鑽進了矮溝，車身幾乎是傾了將近六十度，眼看要翻過去，老鄭又點了下油門，而此時，原本直沖車頭的風竟改了方向，生生從上往下壓，片刻後，中巴車慢悠悠從溝底爬了起來。
又跑了十多米，才慢慢停下。
車里驚叫聲一片，剛才許多乘客都以為他們活不下來了。
劫後余生，那個跟短發姑娘換座位的年輕人捂著臉，大喊一句，“我沒死！”
這一聲像個引子，車里的人哭的哭，笑的笑。
最鎮定的就是那個短發姑娘了，她走出來，朝著老鄭鞠躬，“叔，你救了我們全車人的命。”
其他人也紛紛感謝。
有人小心偷看白宋，不敢問她的身份。
短發姑娘卻直白，“小妹，你這一手好厲害。”
比武俠電視劇里的高手還厲害。
胖瘦兩司機也算見識多廣，他們最快鎮定下來，瘦司機環顧一圈，說︰“我去最近的鎮上打電話，讓車站重新派輛車子來接人。”
胖司機重重嘆了口氣，“只能這樣了。”
開車前他明明檢查過車子了，怎麼就壞了？
雖然不是他們的錯，可回去少不了要挨批，不知道會不會被辭退。
瘦司機拍拍他的肩頭，“能活下來比什麼都強。”
他又跟老鄭握了下手，“兄弟，你好樣的。”
瘦司機又轉向白宋，他沒好意思跟白宋握手，只好撓撓頭，“你，你是仙姑吧？”
在瘦司機眼里，仙姑就是最厲害，最貼近人的女神仙了。
“她不是。”老鄭求白宋去江城的，他覺得自己有義務保護好白宋的隱私，“她跟我們一樣，就是人。”
這話不是老鄭騙他們，老鄭覺得白宋需要吃飯睡覺，身上溫度跟人一樣，那她就是人。
他以前在部隊的時候也听說過國家有個特殊部門，里面都是特殊本事的人，他們就是比普通人多開了一竅。
當然，白姑娘多開的可能不止一竅。
救命恩人說什麼他信什麼，瘦司機轉而跟其他乘客說︰“今天這事怪我倆，我現在去找人，你們要是等不及的，就先走，要是願意等的，就在這里等著，出這事，我們車站肯定是要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這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有的人想走也不敢亂走，最後眾人一致守在原地。
老鄭將白宋拉到一旁，從衣服兜里摸出一把彩紙包著的糖塊，“白姑娘，你餓不餓？我剛才看橋下面有賣甜瓜的，我去給你買幾個？”
以往大景皇帝送給她的瓜果都是地方特供上去的，她嘗過最美味的瓜果，就不願嘗試這里一樣的。
倒是手里的彩紙讓她多看一眼。
這紙一踫還嘩啦啦作響，撥開糖紙，一股濁氣撲出來，她將糖塊拿遠一點。
老鄭有點尷尬，“我沒買到更好吃的。”
白宋微微轉頭，一個不及她腿高的小女娃在不遠處眼巴巴地看她，她媽懷里還抱著一個男娃，女娃媽媽推了她一下，她小步挪了過來，眼楮一直盯著白宋手里的糖果看。
“你要吃？”白宋問。
女娃先是點了下頭，又搖頭，小聲回︰“弟弟要吃。”
“你要吃就給。”白宋沒有要照顧幼小的想法。
女娃很不解，她回頭看了她媽一眼。
女人掩耳盜鈴似的抱著孩子轉身。
“我想吃。”
白宋先打量了她一眼，才剝了一顆，放女娃嘴邊。
這女孩從來沒吃過糖，她舔著糖塊，不停地吸溜口水，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女娃太過驚怕，糖塊直接往喉頭吞，只是她年紀還小，糖塊卡在了喉嚨處。
一只縴細的手伸過來，直接在她咽喉處從下往上推了幾下，糖塊被吐了出來。
女娃後知後覺地小聲嗚咽。
“下回便是再餓，也要慢些吃東西。”白宋又遞給她一顆糖。
一旁目睹了全過程的老鄭︰。。。。。。
女娃這回自己剝了糖塊，用手拿著，一下下舔著吃。
“大丫，你死在那邊干什麼？趕緊過來。”
女娃被嚇的一激靈，她小步跑回去。
還來不及說話，手里的糖直接被女人搶了過去，女人將糖放自己嘴里咬碎了，再一點點喂給懷里的兒子吃。
女娃習慣了被搶奪，她乖乖地站在一邊舔糖紙。
“閨女瘦的跟猴似的，兒子胖的跟小豬仔一樣，這什麼媽？”老鄭雖然同情，卻沒立場開口，這種事屢見不鮮，他早該麻木的。
短發姑娘一直站在白宋後方，她想到什麼，冷哼一聲，直接走過去，將女娃帶到一旁，將剛才還剩的那個雞蛋剝了，再掰開，一點點喂給女娃吃。
女娃起初還不敢咽，她想看她媽的臉色，卻被短發姑娘扶住了腦袋，“沒事，你吃吧。”
這女娃每天只能看著她弟吃雞蛋，只是她弟偶爾掉在地上的小塊，她媽才允許她撿起來，這整顆雞蛋真好吃，里頭都沒有沙子。
短發姑娘摸了摸女娃凌亂打結的頭發，靠近她耳邊，小聲說︰“以後別管他們，你自己偷偷先吃，使勁吃，哪怕被打了也要先吃飽了再挨打。”
女娃記下她的話，認真點頭。
“乖，再過幾年，等你長大了，日子就好過了。”短發姑娘起身後，朝白宋走來，“小妹，你的糖吃的完嗎？我想跟你買幾顆。”
白宋將糖都給了短發姑娘，“不要，錢。”
短發姑娘拿著糖繼續喂那女娃。
老鄭看著沉默的白宋，總覺得哪里不對。
白姑娘看起來好像沒幫什麼忙，可很多事要是沒有她，就成不了。
瘦司機在路口等到一輛願意載客的摩托車，他再回來時，手里提了一大包饅頭，挨個發給乘客，到了白宋跟老鄭時，瘦司機從尼龍包的最下面摸出四個大肉包子，白宋跟老鄭一人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