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濟仁的手停在紙上。
那條彎曲的墨線還未干，筆鋒懸了片刻，他才把筆慢慢擱回硯邊。
“三年了。”老人的聲音很輕。
謝衡將診室的門半掩，把窗邊那張木椅移到暖處。
前頭問診的病人已經離去，陸安去前堂整理藥簿，小滿也在清點昨夜用過的器具。
孫濟仁看在眼里，神情稍稍舒緩。
“起先只是寫得久，手指偶爾不听使喚。歇過一陣便好，我便當是上了年歲。”
他攤開右手。
老人的手掌寬厚，指節留著長期握筆行針磨出的繭。手掌平放在膝頭時看不出異樣，可一拈起細小物件，腕邊便不自覺繃緊。
謝衡拿起硯邊的筆，見竹管上纏著一層細布。
“這布是後來纏的？”
“去年纏的。”孫濟仁道，“粗一些好握。只是再粗，寫到後面還是一樣。”
他又從袖中取出另一支短筆。兩支並在一處，一長一短，握處都被磨得發亮，顯然不是偶爾用過幾回。
一個不願服老的老醫者暗中試過多少法子，全落在這兩支筆上。
謝衡看著短筆問道︰“改了握法以後，肩頸是不是更容易累？”
孫濟仁眼神微微一動︰“是。老夫一直以為是近年接診的病人太多。”
“病人多是一層，為了穩住指尖，暗中把力借到肩頸又是一層。筋絡相連，末端受阻，根由往往在前頭。”
謝衡接著細細探問。
頸肩是否酸痛，夜里有沒有麻木，抖動何時加重、停下來多久能緩，走路和另一只手有沒有變化，近些時日用過什麼藥，都問得周全。
孫濟仁深通醫理，逐條答得清楚。
唯獨說到“是否妨礙施針”時，他沉默下來。
桌邊那張未寫完的批注還攤著。半頁紙，前面的字跡端正沉穩，寫到後半段，幾個長筆畫便多了微顫的墨痕。
不仔細看，只像疲憊時寫得潦草。
可執筆與懸腕下針，到底不同。
“精細的針，老夫已經少用了。”孫濟仁終于開口。
“若是心里沒把握，我寧可不用。哪怕被人說膽小求穩，也不能拿病人的身子賭自己這只手。”
他抬眼看向謝衡，目光坦誠而沉重。
謝衡點頭道︰“守住醫者的分寸是對的。”
孫濟仁肩背微松。
他已向眼前的年輕人認過不止一次技不如人，眼下真正難言的，是怕自己再過幾年就再難握緊銀針。
“昨日看你落針，老夫心里生出兩樣滋味。”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樣是高興，欣慰臨川出了能斷急脈的後生。另一樣……是想起自己年輕時。”
“手平放上來，我看看。”謝衡道。
孫濟仁將右臂放到桌案脈枕上。
謝衡先凝神切脈，隨後察看從頸肩到前臂的筋絡狀態，按著不同動作問他哪里酸痛發緊，觸覺與力道有無差別。
他讓孫濟仁平放手掌，再懸腕提起茶盞，最後拿筆在宣紙上慢慢劃出一條墨線。
拿起裝了半杯水的茶盞時，孫濟仁的手尚能穩住。可拇指與食指一合，懸腕寫到細處，那股不受控制的輕顫便重新露了出來。
謝衡凝神細看。在天醫之眼中，孫濟仁自頸肩經前臂至腕部的一段筋絡常年繃緊，氣血經過時受阻明顯。
靜放尚覺平復，越是用力精細，牽扯越重，手指便越難順從心意。
謝衡又問了幾處日常細微變化，確認當前並無突然失力、言語不清等急險跡象，才將茶盞放回桌上。
“眼下看來，癥結在這一處常年勞損的筋絡。”
謝衡隔著衣袖示意了大致範圍，“常年坐堂、懸腕、執針，一日接著一日。歇一會兒覺得緩和，是因為不用力時牽扯減輕；可日久反復繃緊，內里的舊損便很難自行松開。”
孫濟仁低頭看著右手，眉頭緊緊聚起︰“老夫也疑過是筋絡滯塞，養血、息風的方子試過不少，起初有些效驗，後來便不大管用了。”
謝衡道︰“通路若一直勒著，藥力送過去，也到不了該去的地方。單靠進補或硬壓著不讓顫，解不開深處的郁滯。得先讓緊繃的筋絡松開，再看指腕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孫濟仁听得極其專注。他這些年每遇手顫，念頭便是竭力穩住，反而將指腕肩頸繃得更緊。
因歇息後尚能稍緩，便始終未曾換個路子思量。
“能治麼？”老醫者低聲相問。話音里再無半點同道切磋較勁的意思，此刻的他只是個尋醫的病人。
謝衡抬頭，回答得很清楚︰“能治這處勞損。先設法讓筋絡松下來，再看手指能穩到什麼程度。”
孫濟仁眼底微光一動︰“可能長久穩住？”
“還要依次復看。”謝衡叮囑道，“今日處置過後好生靜養，明日用同樣的動作再行查驗。切不可稍覺輕快，便急著懸腕執針去給旁人施治。”
“老夫省得。”孫濟仁答得極快。受這雙手折磨已有三年，他自然不差這一夜的工夫。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陸安捧著整理妥當的紙冊走到門口，听見屋里的問診，臉色頓時變了︰“師父，您不舒服？”
孫濟仁側目看了徒弟一眼，沒有把手收進袖中︰“陳年舊疾，請謝先生瞧瞧。”
陸安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彎斜的墨線上，嘴唇動了動。
他跟隨師父多年，早知師父有時會讓自己代抄長方，原以為只是想磨練徒弟的筆力，如今全明白了。
“師父，您早該說的。”
“說了，你便能治得了？”孫濟仁反問。
陸安被問得臉色一紅，默默低下頭去。
孫濟仁並無責怪，只輕輕嘆了口氣︰“也是老夫習慣了給人看病，不習慣叫人看自己。病了便是病了，有什麼丟人。”
他轉向謝衡，神色徹底定下來︰“謝先生，要怎麼治，老夫全听你的。”
案角的舊針匣被謝衡輕輕拉近。他要替這位行醫三十余年的老醫者，找回曾經穩穩握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