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心正在替丈夫理被角。
燈放在床邊稍遠處，不照他的眼，也不讓來回走動的人看不清。屋里沒有濃重燻香，只有舊木、干淨被褥和極淡的藥氣。
裴青黛推門時，她剛把一角皺起的布撫平。
“母親。”
沈蘭心抬頭，見女兒站在門邊，手里沒有賬冊，便知道她不是來順路問一聲父親今日怎樣。
“坐。”
她把床側那只小凳挪開一點。
裴青黛先看向床上的父親。
五年了。
裴萬山的面容比記憶里瘦了許多，鬢邊也有了白。家里的賬冊換過好幾本，藥坊掌櫃走了一位又來一位，女兒嫁了人，他卻仍靜靜躺在這里，像停在了外面所有日子之前。
“祖母這三日好多了。”裴青黛道。
“听人說了。”
沈蘭心目光很柔和︰“你也能少憂心些。”
“還有孫先生的手，長河武館的梁館主……”
說到這里，裴青黛停住。
她本想把謝衡看過的每一個病例都說一遍，像這樣便能替接下來的請求多添一點分量。可看著母親平靜的臉，又忽然覺得，那些話母親未必不知道。
沈蘭心果然輕聲問︰“你想讓謝衡來看看你父親？”
裴青黛點頭。
“他沒有許諾能叫父親醒，只說先看人、听變化。若不明白，也會直說。”
沈蘭心垂眼，手仍停在被角上。
“這些年，來的人里也有不少肯說實話。”
她聲音不高，卻讓裴青黛胸口微微一緊。
“我不怪他們治不好。治病總有難處，我守了五年，知道不是說一句盡力便能換回來的。”
“我只是怕有人先叫我們高興，再讓我們一直等。”
裴青黛慢慢坐下。
她知道母親說的不是謝衡一個人，而是那些被記住、又不願再翻出來的日子。
“我也怕。”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是她難得在母親面前露出的一點退讓。
沈蘭心轉頭看她，眼中有一瞬間的疼惜。
這些年，女兒在外院說什麼都要穩，見誰都要有主意。回到這里，她卻仍是那個站在父親床邊，不知道該怎樣讓他睜眼的孩子。
“叫他來吧。”
沈蘭心終于道。
“先來看看。今晚若遲了，不急著用什麼重法。”
裴青黛抬起頭，鄭重點了點頭。
她到門外讓竹月傳話，隨後回到床邊，安靜陪著母親等。
謝衡來得很快。
他在門外稍停，等沈蘭心點頭，才拎著針匣進屋。
“母親。”
稱呼落下，沈蘭心看了他片刻，輕輕應了一聲。
從婚禮到今日，她听過許多人說這位新姑爺的本事。可真正這般近前看他，卻是第一次不受旁人打斷。
年輕，清秀，眼神很定。
“今日先看現在的狀況，再听您說這些年的變化。”
謝衡放下匣子，聲音平穩。
“哪里不便，您直說。我不會未問便動。”
沈蘭心眼底那一點繃著的戒備，稍稍松了些。
她讓開床邊的位置。
謝衡坐下，先觀察裴萬山的面色、呼吸與肢體狀態，再看過日常照護留下的細節，隨後才診脈。
沒有眼前驟起的急險。
長年沉眠的人，氣血與筋肉都比常人弱，外傷後的舊損也並非一層兩層。但能保持到今日，沒有因為久臥又添許多明顯拖累，足見照護之周全。
有人一日一日把這些事情做下來了。
謝衡抬頭問沈蘭心︰“平日轉身、清潔、進食照護，是誰管？”
“熟悉的婆子幫忙，我在旁邊。”
“夜里也是？”
“夜里也一樣。”
她說得平常，像只是在回答一日用了幾次飯。
裴青黛的手卻慢慢收緊。
她一直知道母親守在病房，也知道母親辛苦。可“夜里也一樣”這幾個字從沈蘭心口中說出來，還是讓她忽然想到這五年。
數不清的夜里，都有人醒著。
謝衡又問過發熱、呼吸不適、舊方更換與偶爾出現的細小動作。
沈蘭心一開始答得謹慎，說到後面，聲音漸漸快了一點。
“前年冬里，他夜間有一回呼吸急些，後來調過藥。去年夏日，翻身時眼皮動過。我記不準是什麼日子，但本子里有。”
“還有指頭，有時會動一下。大夫說，未必是醒，不能因此多想。”
她說這句時，目光下意識落到丈夫手上。
“他們提醒得對。單看一下動作，不能直接說人已經有意識。”
沈蘭心眼中的光微微暗了。
謝衡卻接著道︰“可這不等于那些變化沒有用。是什麼時候動，之前發生過什麼，後來怎樣，都值得看。”
“您方才說有本子，能給我看看麼？”
沈蘭心愣了片刻。
以前也有人問過這些變化，卻少有人真要把那些零碎文字都翻一遍。大多數醫者看過脈、問過用藥，便把眼瞼、手指偶動歸到一邊，不再深究。
她站起身，從床邊木櫃里取出幾本薄冊。
最下面那本封皮已經軟了，角上有來回翻看留下的折痕；上面新的一本，紙頁還平整，墨跡也更清楚。
五年的日子，竟只這樣疊成了一小摞。
沈蘭心捧過來時，手指按得很輕。
“字不好，有時夜里急，寫得亂。也不都是藥，只記了他那時像是哪里不舒服。”
謝衡接過，翻開第一頁。
上面記著時辰、天氣、睡眠、發熱、眼瞼與手指的細小變化。
還有一句︰今日青黛回屋說話久，右手似動，待再看。
謝衡目光停在那句話上。
他把那一頁輕輕壓平，抬起頭。
“寫得很有用。”
沈蘭心望著他，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
謝衡將幾本冊子整齊放到桌上，語氣認真。
“這些，也都是病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