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又少了兩個。
謝衡請伺候的婆子先到外間等著，只留沈蘭心、裴青黛與孫濟仁。門掩著，窗邊光線柔和，床幔也沒有被風吹動。
沈蘭心下意識想坐到平日的位置，伸手替丈夫攏一攏被角。
“先別踫。”
謝衡聲音很輕。
“這一回，只說話。”
她的手停在半空，隨後慢慢收回。
孫濟仁將紙放在膝上，記下眼前狀況。裴萬山仍閉著眼，呼吸平緩，手指放在被外，任何細小動作都能看見。
謝衡先觀察安靜時的變化。
有些氣機起伏自然存在，並不因旁人說話而生。若不先看清這些底色，等會兒有一點波動，便容易被家人的盼望放大。
過了一陣，他才示意沈蘭心開口。
她張了張嘴，第一聲竟沒能說出來。
平日一個人守在床邊，說過的閑話太多。今日大家都看著，又知道這些話可能關系到判斷，她反而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謝衡沒有催她。
“和平日一樣便好。不必叫他醒，也不必讓他做什麼。”
沈蘭心點頭，低下眼，輕聲道︰“今日天晴些了。”
“青黛也在。祖母這幾日好轉，你不必掛心。”
裴青黛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母親說得那樣自然，像父親隨時會應一聲，或像過去五年從未真的把他當成听不見的人。
床上的裴萬山沒有明顯動作。
他只是等待，將眼前細微變化與剛才安靜時一一對照。
最低意識識別所呈現的，不是一道突然亮起來的完整神魂，也不是能讀出病人心中話語的神通。它只能幫助他分辨，那些微弱氣機究竟有沒有向外界刺激作出不同反應。
第一次，沒有足夠清楚的結果。
沈蘭心聲音漸漸低了。
她抬頭看謝衡，眼中那點害怕終于藏不住。
“是不是沒有？”
“這一回不明顯。”
謝衡沒有把話說死。
“少量觀察，本就可能看不到。不能一次沒有就全否，也不能一次有便全信。”
孫濟仁點頭，將結果照實記下。
沈蘭心望著紙，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原以為謝衡會說幾句讓人听著舒服的話，或把方才某個極細小變化指給自己看，說那便是希望。可他寧願寫不明顯，也不肯替她湊一份好消息。
這反而讓她更願意等下一次。
謝衡讓患者歇了一陣，自己也退開半步，不一直把注意壓在同一處。他與孫濟仁查過身體狀態，確認沒有因觀察添出不適，才請裴青黛到床邊。
“你平日怎樣同父親說話？”
裴青黛低頭，看著父親的手。
“多半說藥坊和家里的事。”
“那便說一點今日的。不必多。”
她在小凳上坐下。
平日對著賬冊、掌櫃，甚至對著祖母，她都能把一句話說得清清楚楚。可此刻看見父親閉著的眼，聲音卻比自己想象中更輕。
“父親，後院如今開診了。”
“孫先生也常去共診，來的人慢慢多起來。沒有把前堂弄亂，藥材與診金都照規矩記著。”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謝衡身上，又很快轉回去。
“是謝衡在看。”
這三個字落下時，床邊靜得能听見紙頁極輕的摩擦聲。
裴萬山的右手指尖，忽然有了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蜷動。
沈蘭心身子一傾，險些立即握過去。
孫濟仁抬手示意，輕輕搖頭。
“先別動他。”
裴青黛的聲音也停了。
她看得不真切，只覺得父親指尖似乎動了一下，又怕是自己太想看見。
謝衡的目光始終沉定。
天醫之眼里，那一刻與聲音相隨的細微波動，比先前自然起伏更清晰。但它太短，單憑這一回，仍不足以讓他把話說滿。
“我也看見了。”
他先對母女說。
沈蘭心眼里一下有了淚，卻仍強忍著問︰“是應她？”
“有這個可能，要再確認。”
謝衡語氣不急。
“床沒動，人沒踫，剛才確有變化。可這只能說明值得繼續看，不能說已經醒，更不能說每句話都听明白了。”
裴青黛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沒能從父親手上移開。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教她撥算盤，托著她的手指，一顆珠子一顆珠子往上推。
那只手曾經那麼穩。
現在只是指尖輕輕一動，她卻覺得比一整座藥坊都重。
沈蘭心回過神，低聲問︰“要不要用針？若把他叫醒……”
話未說完，她自己先收住了。
她知道這念頭太急，可等待五年的人，一看見一點光，怎麼能不想再往前一點。
“這不是方才孫先生手上的局限舊損，也不只是梁館主膝里一處阻滯。”
他看向患者。
“深層情況更復雜，我現在不能用一套強法去逼。他若真有微弱回應，更該給他喘息的余地，而不是逼他立刻證明給我們看。”
孫濟仁緩緩點頭。
他听得出這句話的分量。
謝衡已在臨川連續治出令人驚嘆的病，可到了這里，仍肯承認自己當前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知道邊界，比不肯停手更難。
“等一等。”孫濟仁也對沈蘭心道，“既已看到不同，更不能急著壞了判斷。”
沈蘭心終于收回目光，輕輕應了一聲。
謝衡讓這次觀察到此為止。孫濟仁把時辰、條件和所見都記清，連沒有足夠把握的地方也標在旁邊。
到了外間，裴青黛才低聲問︰“父親會不會只是恰好動了一下？”
謝衡看著她。
她的眼里既有盼望，也有努力壓住盼望的謹慎。那種小心，比昨日同武館談五百兩謝金時還要重。
“所以我們隔一陣再看。”
“同樣的環境，不同的聲音，安靜時又怎樣，一起對。”
裴青黛點頭，指尖慢慢松開袖邊。
謝衡把剛才那張新記錄交到她手里。
“至少這一回，不是只有你們自己看見。”
她低頭望著紙，喉頭輕輕動了一下。
屋里，沈蘭心仍坐回原處。
她讓那只手安靜放著，自己也慢慢靜下來。
這一次的等，不再全靠一個人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