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衡落針之前，先讓韓承安把握緊的手松開。
世子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覺自己無意識地攥住了衣角。
“不是怕針。”他笑道。
“知道。”
謝衡沒有拆穿，也不需要拆穿。
病了許多年的人，對疼痛未必最怕，對一個可能改變往後日子的機會，卻難免緊張。
顧慎之坐在一側，指尖留意脈勢，聲音平穩地報出眼下狀態。孫濟仁則將施治前的情況寫好，不讓任何一點重要變化只留在口頭。
謝衡凝神看向那處窄澀心脈。
今日還不急著直接松開它。
要先讓周圍氣機往復得更穩，讓原本易亂、易迫的一層慢慢平順。否則明日即使暫時通開，患者自身也未必接得住變化。
醫道真氣緩緩匯向指端。
那一縷力量比最初更熟悉于他，卻仍談不上雄厚。謝衡只取需要的一點，配合已經看清的針理，細細引動。
韓承安肩背微微一動。
“有些暖。”
“哪里？”
“胸前，往里面走。”
謝衡點頭，繼續留意他的氣息，不讓患者只因想配合便把不適藏住。
與婚宴急救相比，這次動作慢了許多。
顧慎之看得格外專注。
他原先以為謝衡最厲害的是急時果斷，可真正看著他在不急的時候一寸寸拿捏，又發現那份穩定並非只適合生死關頭。
何時該進，何時該停，甚至何時什麼都不做，都各有分量。
韓承安呼吸漸漸放緩。
胸口那股常年隱約壓著的緊意，沒有突然消失，卻不像先前那樣一念及病情就往上頂。躺在那里，也不必總在不自覺間去找最省力的姿勢。
“脈勢比方才更勻了。”顧慎之低聲道。
孫濟仁筆尖輕移，將這一刻記下。
听見好轉，謝衡將手法緩下來，讓剛出現的平穩自己維持一陣。
醫道真氣收回時，他額邊已有一層薄汗。
這不是修為碾壓，一股力便能掃平所有舊病。每一分精細控制，都需要他把心神放在患者身上。
待處置告一段落，謝衡先看韓承安能否清楚答話，再讓他安靜休息。
“今日先到這里。”
韓承安抬眼︰“不接著通？”
“先看今晚能不能穩。剛把底子理順，就急著往下一步趕，前面的工夫容易白做。”
顧慎之贊同地點頭。
他能感覺到這次變化比平日靜養更深，卻也知道，越是如此，越不能只憑片刻脈好便把整套療程壓在一起。
韓承安收回那點急切，慢慢笑了。
“我听先生的。”
韓烈守在外間，直到得到可以進去的示意，才走到床側。
看見世子面色安靜，他心中一松。
他只向顧慎之確認今夜怎樣留人、什麼情況該去請謝衡，然後便出去安排。
謝衡將今日記錄與孫濟仁對過，才離開客院。
裴青黛在廊下等，手里只拿著一件薄外衣。
“還要回後院？”
“去看看約好的病人，再歇一會兒。”
她點頭︰“小滿已經按先後排好，不會都擠過來。”
謝衡接過外衣，聲音放輕些。
“你父親那邊，我傍晚再去。”
裴青黛看向他，眼中的感謝藏不住，卻沒有像昨日那樣被希望沖得失了分寸。
“母親說，今日呼吸仍平穩。沒有再反復叫他應聲，都按你說的照護。”
“這樣好。”
謝衡回後院，處理完幾名按約復診的患者，又與孫濟仁對了夜間輪值，才真正坐下歇息。
體內那一縷醫氣消耗得不輕。
他閉目緩息，不強催自己再試新的路數。明日的疏通更需要精細，今日逞強多練一時，未必是長本事。
等睜開眼，桌邊已經放好溫水與一小碟吃食。
裴青黛將最後一份賬交給掌櫃，只留明日必須確認的兩項，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我听母親說，她今日也肯歇了一小陣。”
她望著杯中熱氣，聲音有些柔。
“我原以為，她不會肯。”
“有人能接住，她便能慢慢放下一點。”謝衡道。
裴青黛側頭看他，沒有接話，唇邊卻浮起淺淺笑意。
她知道，他說的不只是母親。
傍晚，謝衡到病房看過裴萬山。
患者仍閉著眼，沒有因昨日確認最低意識便突然醒轉。沈蘭心照例記下軀體和呼吸的變化，沒有不停喚他，也沒有讓滿府人輪番來求一個指動。
謝衡看過，肯定了繼續維持的安排，又與她說好下回復診時辰。
這份改善被認真守住了。
回到新房，燈已經點起。
裴青黛見他還想打開病歷，伸手將最上面那頁取下來。
“顧先生有新情況會來叫。你今日寫過的，也不會自己跑掉。”
謝衡笑了︰“裴掌櫃現在連醫案都管？”
“我管明日有沒有一個精神好的先生。”
她將那頁紙放回去，又用小銅獸壓穩，語氣並不凶，卻不許他含糊過去。
謝衡看了她片刻，終于點頭。
“好，今日早歇。”
夜漸漸深了。
客院里，韓承安在顧慎之看護下入睡。最初顧慎之仍習慣每隔一陣便抬頭，听那道呼吸有沒有突然變急。
過去太多夜里，他剛以為世子睡穩，床上的人便會按著胸口醒來，嘴上還說不妨事。
這一夜，卻遲遲沒有。
燭芯短了，窗外更聲遠去，韓承安仍安安穩穩睡著。臉上沒有壓住痛楚的緊繃，也沒有半夢半醒時那種找不到氣的慌亂。
顧慎之坐在燈下，手指按住病歷邊緣，久久未落筆。
他不願在天亮前就把一整夜的結果寫滿。
可眼前這份久違的平穩，已經讓守了世子多年的醫者，心中生出一種越來越清楚的期待。
桌上新頁最上端，只寫著兩個字。
定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