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客院很安靜。
窗簾沒有全落，留著一線柔和天光。韓承安已按醫者安排歇過，顧慎之再次確認脈勢，才向謝衡點頭。
“與早間相合。”
孫濟仁把紙壓穩，筆在手中沒有半分虛晃。
他治好手後，更知道精細處置有多難。外人看謝衡下針，只覺利落；他坐在近處，才能看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停頓里，藏著怎樣的判斷。
謝衡沒有立刻取針，先問韓承安此刻感受。
世子答得清楚，眼神也定。
“先生可以開始。”
謝衡應了一聲，將心神收攏。
天醫之眼下，那處困了韓承安多年的窄澀，比最初婚宴時清楚許多。這份清楚來自這些日子的觀察、病歷與恢復變化，原先混在一起的部分終于分開了。
周圍氣機已穩，真正的阻力便顯出來。
醫道真氣緩緩行至指端。
一縷力量，要用在一處最需要的地方。
謝衡先以針理守住轉換，再將溫和的氣息沿著已確認的方向細細引入，一點點分辨哪一層可松，哪一層需要等。
韓承安呼吸微微一頓。
顧慎之立即抬眼。
“有何不適？”
“像原來總堵著的地方，被輕輕推了一下。”
“痛麼？”謝衡問。
“不痛，有些脹。”
謝衡點頭，隨即放緩，不讓那點脹被繼續堆高。
顧慎之指下的脈，也在此時發生了細微變化。
不是一味變快，反而有了與平時不同的舒展。原本走到某一處便要受阻的氣機，竟開始一點點順過去。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隨即又提醒自己別讓緊張影響診察。
多年相守，世子的每一分變化，他都太熟。
正因熟悉，才更知道眼前這點不同絕不尋常。
謝衡額角漸漸滲出細汗。
比替梁振山處理膝部舊結時更細，也更需要耐心。這不是可以一把扶起、讓患者換個姿勢就看出結果的地方，每一步都要先問氣機能否承受。
孫濟仁適時將新的脈勢記錄遞到他視線旁，不擋手，也不催促。
謝衡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兩位老醫者幫他把每一處變化都接住，讓他不必分心去記方才哪一次轉折發生在何時。
過了一陣，韓承安忽然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與此前不同。
深一些，長一些，像胸口終于不必總留一塊地方讓自己避著走。
他眼神微微一變，卻記著不要亂動，直到謝衡問起，才低聲道︰“松了。”
顧慎之的手指隨之一頓。
“確實松了。”
這回聲音里，終于有了難以完全壓住的驚喜。
他守住剛發生的變化，讓氣機在新的通路里慢慢往復，確認沒有隨自己稍退便立刻回縮，才逐步收回那縷醫氣。
每收一分，便看一分。
直到最後，針理也隨之緩緩退下，患者仍能保持安穩呼吸，他才真正停手。
“先歇，不急著坐起來。”
韓承安點頭，目光卻亮得很。
他不是第一次覺得治療後舒服。
可從前那種舒服，多半是痛被壓下去了、慌被穩住了。今日卻像常年頂在胸里的一道阻力，真的讓開了些。
顧慎之重新復脈，又隔了一陣再看一回，神情越來越凝重。
那不是憂慮，而是面對一個超出多年經驗的結果時，本能地想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我先前只敢護住此處，不敢再往里求。”
他緩緩抬頭。
“今日謝先生把它疏開，脈卻未散。這個分寸，顧某確實做不到。”
孫濟仁望著記錄，也長長吐了一口氣。
紙上的幾次變化連在一起，足以讓懂醫者看見這場施治不是靠病人自覺舒服便算成功。
每一道轉折都有依據，也都有人親眼復核。
謝衡接過干布擦去額汗，聲音仍穩。
“今日只到這一步。通了以後能不能長久穩住，還要接著固本。”
【先天心脈窄澀改善，氣機往復通暢度提升。】
【獲得醫道點︰三百五十。】
【當前醫道點︰三千九百。】
金光在眼前散去，謝衡體內那縷真氣也安靜下來。
他能感覺到疲憊，因而沒有繼續往深處追。剛得到的力量已經用在關鍵處，接下來該讓患者與自己都歇穩。
韓烈在門外等了許久。
听見可以進來，便快步到床旁，先看世子的臉，再看顧慎之。
顧慎之向他點了點頭。
“有實在進展。”
韓烈肩頭明顯松開，卻仍沒有笑得太早，只低聲問今夜該留意什麼。
韓承安看著他，忽然道︰“你不用總那樣繃著。我現在真比以前松快。”
韓烈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鄭重應了一聲。
他護送過世子許多趟，也在客棧、驛館、侯府長廊里守過許多個夜晚。別人看的是侯府身份，他看到的卻是一個連走路都要先算體力的人。
如今這份輕快，不是給別人看的。
等韓承安休息過，謝衡允許他慢慢坐起，又檢查坐起前後的變化。
仍穩。
窗外有一截被日光照亮的廊柱，世子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停。
“到那里，可以麼？”
顧慎之看向謝衡。
謝衡沒有立刻答應，先察看患者體力與氣息，再與兩位醫者商議。
“只在允許範圍內走幾步，有不適便停，不因為想證明好了而硬撐。”
韓承安點頭。
他起身時，韓烈的手已準備好，卻沒有先扶。
世子腳步落下，慢慢走向窗前。
那一小段路，所有人都看得很安靜。
他沒有走得快，也沒有故意提氣，可走到停下時，手始終沒按向胸口。
韓承安轉過身，看向謝衡。
笑意從眼底一點點散開。
“今日這幾步，與以前不一樣。”
謝衡也笑了。
“記住這份感覺，今晚好好歇。明日，我們把最後一步做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