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车停在阶下，门边便多了两名提箱的婆子。
秦婉容被扶进侧厅时，仍想向众人行礼。她今年二十八，身形纤秀，银灰披帛拢着肩，浅杏色衣襟熨得服帖，眼尾一颗淡痣，使原本温婉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妩。
只是脂粉压不住眼下的倦色。
她才站了一会儿，额角便沁出细汗，腕上的玉镯滑到手背，被侍女匆匆托住。
“先坐，不必行礼。”谢衡道。
裴青黛已经让人挪来高背椅，自己站到少妇身侧，扶她坐稳。披帛滑落一角，她顺手替人拢好，随即将门边几道好奇目光隔在帘外。
“来的是病人，诸位别堵着门。”
外头几个伸长脖子的人连忙退开。
一位穿深青短袄的妇人从内间走来，袖口扎得窄，发上只一支乌木簪。她看着三十多岁，神情明快，步子又快又稳，走到案边先伸手搭住秦婉容腕脉。
“我是孟蘅，今日妇科问诊由我帮着记。夫人别急，缓过来再说。”
秦婉容点头，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陆家跟来的男人这时才从车边赶到。他是秦婉容的丈夫陆绍文，衣冠整肃，进门先向何崇山行了一礼，随后便说妻子产后体虚，请几位先生用好药。
“家中补养一日不敢缺，偏总也养不起精神。她平日性子柔，不肯说难受，我们也是急。”
孟蘅看了他一眼，问清生产已有多久。
“四十余日了。”
“近来可有发热、腹痛，或出血忽然多起来？”
陆绍文正要回答，秦婉容却先抬起头。
“没有忽然很多。只是身上一直不大干净，有时少，有时又……”
她声音低下去，目光在门帘处停了停。
孟蘅立即让无关的人退到外面，将需要私下问的话留在帘内。谢衡暂时到外间等，先看已有的方纸。
许正年也过来看了几眼旧方。
温和益气养血，顾及产后亏损，药法并不草率。
“原方有可取处。”他道，“若只是恢复慢，未必需要大改。”
谢衡翻到末尾，又将陆绍文方才说的话想了一遍。
“她走上两级台阶就眼前发黑，得先知道这份亏，是已经止住，还是仍在往外耗。”
许正年眉头一动，随即点了点头。
他不必为了争榜，在自己也未看清时先争一句对错。
帘内问诊过了一阵，孟蘅走出来，将可以交给同诊医者的情况说清。秦婉容也已同意由谢衡共同诊治，羞于启齿的细节则只留在病案内页，不向外头报。
谢衡这才进去。
秦婉容坐得端正，哪怕虚弱，也下意识把衣襟与披帛理好。她看见谢衡，眼中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昨夜听说的后院神医这样年轻。
“有劳谢先生。”
“夫人先把手放平。”
谢衡只看她面色、气息与指下脉势。血色不足，心气虚怯，腹部深处又有一段迟滞不畅的气机，和单纯静养后慢慢回升的虚弱不同。
他抬眼问她：“夜里能睡多久？”
陆绍文在外间听见，隔帘道：“乳母、侍女都备着，总不至于缺人照应。”
秦婉容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
谢衡的目光却仍留在她脸上。
“我问夫人。”
帘外静了。
秦婉容把手指蜷了一下，终于低声道：“孩子一哭，我便醒。有时乳母抱去外间，我也睡不踏实，总要叫人抱回来看看。”
“白日呢？”
“白日有家里人来问，又有些衣物、用度要定。不是大事，躺着也能听。”
孟蘅抬起头，脸色比方才更严肃。
“每日这样？”
秦婉容点了点头。
陆绍文在帘外咳了一声，显然这才知道，备了人手与妻子真的睡得好，是两回事。
谢衡再问饭食。
说是补品不断，秦婉容却常吃几口便倦，有时药与饭挤在一处，反而恶心。她怕家人担心，也怕被说娇弱，便总说能吃、还好、歇一会儿就成。
几个字说得太顺，连自己也渐渐信了。
谢衡让孟蘅帮着继续察看与查验，自己将脉象和刚问清的变化记在一处。
不宜只添一味贵药便送回去。
眼前这份虚弱，还有尚未被妥善处理的来路。
“今日先在这里看一阵。”谢衡道，“别急着回去应酬探望的人。”
秦婉容点头，随即像想起什么，扶着椅侧要起身。
“那我叫外头——”
话才说到一半，她眼前猛地一暗。
搭在椅侧的手指失了力，整个人向旁边歪下去。
侍女惊叫一声。
谢衡已上前扶住肩臂，孟蘅同时托住另一侧，两人将她平稳放到内间软榻。裴青黛推开挡在路上的矮凳，转头便喝住外头要闯进来的仆妇。
“别挤！”
陆绍文的脸一下白了。
“婉容！”
“先让医者看。”
孟蘅声音干脆，侍女立即退开，替夫人理好衣物，只留必要照护的人在旁。
谢衡诊住腕脉，神色沉定。
方才起身太急，将本就虚怯的气血又扯乱一层。患者呼吸仍在，急处却不能等众人争完究竟该用哪张补方。
他取针，先稳住眼前变化。
太素定心针的针理在意识里清清楚楚，落到这个患者身上，却不是照搬婚宴那几下。秦婉容的虚弱与旧日心脉闭阻不同，需要的是接住此刻散乱的一线心气。
几息之间，孟蘅便看见她紧蹙的眉慢慢松开，唇边的苍白也略退了些。
“气息顺些了。”
谢衡应了一声，继续留意脉势，待患者能够清楚应答，才停下急处。
秦婉容睁开眼，先看见床边惊得发抖的侍女，又看见丈夫站在帘边，连衣襟都没顾上理齐。
“我……怎么了？”
“晕过去一阵。”谢衡道，“先躺着，别急着坐起来。”
陆绍文迈近两步，声音发涩：“你怎不早说已经难受到这样？”
秦婉容看着他，过了片刻，竟露出一点疲倦的笑。
“我说过的。”
屋里一静。
这句话比方才那声惊叫还轻，却让陆绍文一下站住。
她说过累，说过眼前发暗，说过夜里睡不安稳。家中人人都觉得产后总要虚些，只管添药、加汤，等着一日日养回来。
谢衡将针收好，向孟蘅递过方才的记录。
“先把还在耗损的地方查清。”
“补进去多少，是一回事。留不留得住，又是一回事。”
孟蘅看完，神色沉了下去，点头道：“我再问细些。”
帘外，何崇山已经叫执事暂停这一处的旁观计分，让其余医者照常诊治其他病人。
里间这位，先治病。
谢衡看向陆绍文，语气毫不客气。
“陆公子，夫人这回要的是能真正歇下来的日子。若回去仍旧谁来都见、孩子一哭就起，药再贵，也替不了她这副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