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寶指著肚子，哭聲一抽一抽的。
“這里。”
謝衡讓他坐穩，先看氣色和呼吸，又問疼了多久、是否越來越重，有沒有吐得厲害或發熱。
孩子說不清，薛有財便在旁邊搶著答。
“有陣子了。疼一回，好一回。平日叫他吃飯，他沒胃口，轉頭卻能從米缸里抓生米往嘴里嚼。你說，這不是存心氣人？”
“我沒……”
薛小寶一開口，父親便要瞪他。
謝衡抬眼。
“讓他說。”
三個字不重，薛有財卻被那目光看得縮了縮脖子。
他開糕餅鋪，平日嗓門大慣了，對著伙計和兒子都一樣。可到了這張診桌前，才發覺自己越說，孩子的肩膀便縮得越緊。
謝衡重新問了一遍。
小寶抹掉眼淚，斷斷續續說，肚里有時餓得發慌，看見飯又不想吃。有時吃幾口便脹，有時睡到半夜忽然絞起來，想叫爹，又怕挨罵。
薛有財臉上的不耐漸漸掛不住。
“你娘怎麼沒說？”
“說了。”
孩子聲音很小。
“你說，餓他一頓就好了。”
旁邊候診的婦人扭頭看過來，薛有財耳根頓時漲紅。
“我那是氣話……”
謝衡沒接他的辯解，只將孩子袖口理好，認真診察腹部與脈象，又問起飲食、睡眠和排泄變化。
旁邊一位兒科醫者听了幾句，低聲道︰“孩子臉瘦腹脹，胃口又差，脾胃確實受了虧。先健脾開胃，總沒錯。”
“脾胃要顧。”謝衡道，“但不能只顧這一頭。”
他看向薛有財。
“近來可見過排出異樣東西？細白的，像蟲，不是沒化開的飯菜。”
薛有財一怔，臉上變了顏色。
“她娘前些日子提過一回……我沒細听。”
“人呢？”
“看店。我去叫！”
他急忙起身，跑到門邊又折回來，生怕兒子這時候更痛。謝衡讓伙計去傳話，自己留在患者身旁，先緩解眼前那陣不適。
小寶不再一直絞著身子，呼吸也漸漸平下來。
不多時，孩子母親匆匆趕來，額邊還有從灶房出來沾的細汗。她看見兒子坐在凳上，先伸手摸了摸臉，才轉向醫者。
“先生，小寶如何？”
謝衡把方才所問說清，她立刻點頭。
“見過。我怕認錯，留著想給大夫看。他爹總說只是吃壞了……”
她說到這里，瞪了丈夫一眼，從帶來的物件中取出妥善留存的樣物，交給醫者查看。
謝衡與旁邊的老醫者避開候診處，仔細查驗過。
有實物佐證，再合孩子的癥狀與診察，方向便明確了。
不是單憑磨牙或一張蠟黃小臉猜蟲，更不是孩子貪嘴吃了幾把米就必然得了這種病。
“是蟲積。”
謝衡回到桌前，將判斷說給父母听。
“脾胃虧，是拖久了的結果之一。只想著用開胃藥催他多吃，卻不處理里面的病因，當然難好。”
薛有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天才擠出一句︰“真有蟲？”
“有，已經看清。”
孩子母親一把握住兒子的手，眼圈紅了。
薛有財低頭望著那張瘦臉，忽然說不出話。
糕餅鋪整日甜香，自己總覺得兒子守著好吃的不肯吃，便是在使小性。如今想起那些深夜的哭聲，心里像被誰重重攥了一把。
謝衡看了他一眼，語氣鋒利。
“他肚里受罪，你還只嫌他不長肉。下回先听他說完，再發脾氣。”
薛有財張了張嘴，最後只低聲道︰“是我錯了。”
廊外有人議論，說蟲積最易用重藥快攻，出了蟲便算贏。
何崇山恰在旁邊收錄病案，听見便抬頭。
“誰說快攻便算贏？”
那人立刻閉嘴。
謝衡已經寫下後面的處置安排。
孩子體力弱，眼下雖沒有急險，驅除病因也不能不顧承受。他按所見用輕重合宜的辦法處理，讓熟悉藥性的醫者驗過，再留在合適的地方觀察，不拿一味峻藥去追求眾目睽睽的奇觀。
那位先前主張健脾的老醫者看過，低頭把自己擬了一半的方紙收起。
“這一層，確是老夫漏了。”
謝衡向他一頷首，將兒科照護中需要共同留意的事說清。
台下十幾雙眼楮看著，兩位醫者卻已經不再爭誰能把話說得更響。
薛有財想問榜上記誰，又覺得這個時候問實在不合適，便老老實實坐在兒子旁邊，第一次把那只嗓門收了起來。
小寶看著他，眼里仍有一點怕。
“爹，我還能吃餅麼？”
薛有財鼻尖猛地一酸。
“能。先听先生說，養好了，爹給你做。”
“別拿餅催他今日就吃。”謝衡道。
薛有財連忙點頭，手里的食籃也放到身後。
隨著處置推進，孩子腹部那陣絞痛漸漸輕下去。原本皺成一團的小臉舒展開，能慢慢喝些溫水，稍後也願意吃下一點適合眼下的軟食。
謝衡復看一遍，把當日變化寫下，囑咐父母在醫者看護下繼續觀察，後續結果仍要再查驗。
何崇山在病案旁記了一個標記。
“診斷有據，處置合宜，當下反應記清。後面的，不急著寫。”
執事應下。
許正年從另一張診桌過來，看過孩子的情況和證據，眉間微微一蹙。
“厭食二字下面，竟還這麼多岔路。”
謝衡看他︰“許先生若把每一條都問清，榜上我就沒這麼好走了。”
許正年一怔，隨即笑了一聲。
“這話，我記下。”
他沒再站著看熱鬧，拿起自己的病案去補問下一位患者。
小滿跟在謝衡身側，今日連一張紙角都沒敢隨手丟。姑娘、婦人、孩子，外頭傳得熱鬧的病名到了診桌上，個個都有不同的難處。
他望著謝衡寫完的幾行字，忍不住道︰“姑爺，若有一本冊子，能把這些相像的都分清就好了。”
謝衡筆尖輕輕一停。
那頁尚未完全展開的金書，在意識里泛起一點明亮的光。
他把剛寫的病例推到小滿面前。
“先把今天這一頁記清。日後翻起來，就少錯一處。”
天色漸晚，醫行安排了留觀與夜間回訪，薛家夫婦按交代守在孩子身邊。
薛有財拿著那只從前總用來哄兒子多吃的食籃，半晌才對妻子說︰“明日店里晚些開。”
妻子看他一眼。
“生意呢？”
“少賣幾籠餅，賠得起。”
他低頭，替孩子把歪了的鞋擺好。
“別再把兒子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