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聞言，頓時愣住了，面上露出了將信將疑的神色。
十萬石官鹽？
現在誰不知道江南大亂未平，北方邊境又被楚魏徹底封死，朝廷連自己的軍餉都快發不出來了，上哪兒去變出十萬石官鹽來？
“哈哈哈！甦侍郎，您這話拿去哄三歲孩童也就罷了，何必在這兒拿大伙兒尋開心呢？”
就在這時，街角處緩緩駛來一輛極其奢華的紫檀木四輪馬車。
車簾掀開，一名身穿錦繡團花員外袍、挺著碩大肚腩的胖子搖著折扇走了下來。
此人正是齊國公府的大管家，同時也是京城鹽鐵行會的總把頭——齊福。
齊福走到甦景陽面前三步處，甚至連禮都沒行一個，只是用折扇遮著半張臉，滿眼戲謔地看著這位年輕的侍郎大人。
“甦大人，不是小的多嘴。如今這京城四九城里，誰不知道鎮北王和您那位寶貝長姐在江南把天都給捅破了？”
齊福故意拔高了嗓門，尖銳的聲音傳遍了半條街，“因為他們強推新政、胡造那勞什子妖車，不僅把江南的漕運徹底搞垮了，還惹怒了楚魏兩國！如今兩淮無船北上，邊關片板不通，戶部的官倉里怕是連耗子進去都得餓哭著出來吧？您說午時有十萬石官鹽到京，難不成那鹽是長了翅膀，從天上飛過來的？”
周圍的百姓听到這話，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澆滅了大半，人群中再次響起絕望的竊竊私語。
是啊，漕運斷了，陸路走騾馬大車，十萬石鹽最少也得走上兩個月，怎麼可能今天中午就到？
甦景陽冷冷盯著齊福，眼神如刀︰“齊大管家，這鹽能不能飛過來，不勞你操心。倒是你齊國公府，昨日剛剛在‘大乾皇家錢莊’抵押了城南三萬畝良田和八間酒樓的地契，換了一百二十萬兩現銀。怎麼，今日這是把市面上最後一點散碎私鹽也收干淨了？”
齊福臉色微變，隨即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貪婪與傲慢。
“甦大人管得未免太寬了！我家國公爺那是體恤商戶艱難，出銀子幫大家伙兒周轉！倒是甦大人您，那皇家錢莊里借給各府勛貴的三百多萬兩現銀，听說把戶部最後一點家底都掏空了吧？”
齊福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陰毒的快意︰“實話告訴您吧，我家國公爺此刻已經帶著百官在太和殿外跪了兩個時辰了！楚國使臣已經放出話來，只要陛下砍了甦清妤的腦袋、廢除新政，明日邊關便重新開市！甦侍郎，您與其在這兒畫大餅，不如早點回家備好棺材！”
甦景陽面沉如水，剛要開口反駁。
就在此時，皇城太和殿方向，忽然傳來了三聲沉悶悠長的景陽鐘響！
那是皇帝召集群臣、即將下達重大詔令的最高警訊！
齊福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笑容，猛地一合折扇︰“听見沒有！陛下撐不住了！太和殿要下旨鎖拿妖女了！張掌櫃，把牌子改了，從現在起，粗鹽五百文一斤，少一文錢都不賣！”
百姓們面如死灰，整條長街陷入了徹底的崩潰與混亂。
甦景陽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刺目的烈日。
午時，到了。
然而，就在齊福仰天狂笑、張掌櫃正要讓人掛出五百文天價木牌的剎那。
“嗡——”
腳下堅硬的青石板路面，毫無征兆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起初，那震動極其微弱，就像是有幾百匹重甲戰馬在十里之外同時踏地。
齊福笑聲一頓，有些疑惑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底下的繡花布靴。
緊接著，不過短短三息之間。
那股震動驟然加劇！
街道兩旁屋檐上的瓦片開始 里啪啦地往下掉，茶攤桌上的粗瓷大碗互相踫撞，發出密集而清脆的叮當聲，碗里的茶水蕩起一圈圈劇烈的波紋。
“地……地龍翻身了？！”
擁擠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驚恐萬狀地看著地面，不知所措。
唯有甦景陽，在感受到腳下這股熟悉而狂暴的律動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中，驟然迸發出璀璨至極的狂喜光芒！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向正陽門外南方的天際線。
“轟隆隆——！！！”
一陣比九天驚雷還要沉悶、比山崩海嘯還要狂暴的鋼鐵轟鳴聲，順著大地滾滾碾壓而來！
“嗚——！！！”
下一刻，兩道高亢、淒厲、仿佛能將蒼穹生生撕裂的恐怖汽笛聲，在正陽門外轟然炸響！
那聲音穿透了厚重的京城城牆，掠過繁華的街市，甚至直接灌進了紫禁城高聳的太和殿內，震得整座京師百萬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是什麼聲音？！天塌了嗎？！”
齊福嚇得一屁股癱坐在馬車踏板上，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肥胖的身軀抖得像是一攤爛泥。
不等他爬起來。
正陽門那兩扇高達三丈的包鐵城門，在數十名神策營留守將士的合力推動下，轟然洞開！
在城門外那條半個月前就已經鋪設完畢、一直被當作無用擺設的黑色鐵道上，兩頭通體漆黑、體型龐大如山岳般的鋼鐵巨獸，正噴吐著遮天蔽日的滾滾白煙與赤紅火星，首尾相接，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恐怖氣勢，直接沖進了正陽門外甕城！
“ 當！ 當！嗤——！！！”
刺耳欲聾的金屬摩擦聲中，長達三十節的重載平板車廂緊緊咬合在雙車頭之後，猶如一條橫跨天地的黑色鐵龍，在無數京城百姓呆滯、驚駭、近乎見鬼般的目光注視下，帶著漫天蒸騰的白色熱浪，穩穩停在了正陽門甕城廣場的正中央！
熾熱的蒸汽順著車頭底部的排氣管瘋狂噴涌，瞬間將周圍十丈之內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海之中。
整條正陽門大街，死一般的寂靜。
幾千名百姓張大了嘴巴，連哭喊都忘了，一個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
當白色的蒸汽緩緩散去。
領頭的“神農二號”機車駕駛室鐵門，被人從里面單手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