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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0章 官途問計
    這話說得客氣。

    跟這幫老手比,沈硯確實算資歷淺的。

    在座的州縣主事里頭,劉文清在孝州為官二十多年,早年可是朝廷里頭赫赫有名的劉倔驢。秦明德在青州更是經營得風生水起。

    而沈硯呢?

    津源縣出身,泥腿子縣令,靠著南宮玨一紙調令扔到了汾州。屁股還沒坐熱,解州又砸到他頭上。

    一個人管兩個州,听著風光,干起來要命。

    汾州那邊好歹有底子。西梁王撤走的時候卷走了大半個城的金銀細軟,但地方上的田畝還在,水利溝渠修了幾條能用的,沈硯接手之後縫縫補補,勉強能端上台面。

    解州就不一樣了。

    這地方完全被毀了,人口也沒了大半,留下的老弱婦孺連種地的壯勞力都湊不齊。鹽場停了大半年,鹵池子淤得跟泥塘一樣。城里的鋪面十間關了七間,每逢月底收稅,賬房先生把算盤撥完,自己先嘆一口氣。

    沈硯前兩天把兩州的年報整理了一遍,解州那份單獨擺出來,上頭的數字寒磣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翻第二頁。汾州的勉強還能撐撐場面,拿到這個場合里來比,跟劉文清冊子放在一塊兒,差距一目了然。

    他不怕丟臉。

    做得差就是做得差,捂著蓋著沒用。他今天過來,就是來找答案的。

    劉文清擱下筆,端起旁邊那個缺了口的粗瓷茶碗,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喝了一口。

    茶是劣茶,碗是破碗。

    這老頭在孝州蹲了二十多年,身上一股黃土味,跟本地的老農幾乎沒什麼分別。

    他拿眼角掃了一下沈硯。

    這個年輕人他見過兩回。

    頭一回是南宮玨主持的州務通氣會上,沈硯站在末尾,一句多余的話沒講,但問的三個問題全扎在要害上。

    第二回是前陣子調糧的事,解州缺糧,沈硯發了份急函過來,措辭干脆,一不賣慘二不繞彎,直接列了數目和還糧的時限。

    劉文清當了幾十年地方官,見過太多嘴上客氣、肚子里全是彎彎繞的人。

    沈硯不是。

    這人身上有股子 勁,認準了的事不回頭,做不到的事不吹牛。

    對脾氣。

    “沈大人,你我都是一州主事,都給國公爺辦差,哪來的上官下官。”

    劉文清放下茶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有什麼問題,直說。”

    沈硯點了點頭,沒再繞彎。

    “新政推行,陽奉陰違者極多。清丈田畝也好,革除苛稅也好,上頭文書一下去,州縣衙門里接著的人,表面上應承得痛快,轉身該怎麼收銀子還怎麼收,該怎麼瞞報還怎麼瞞報。”

    他頓了一下,拿指頭敲了敲桌面。

    “汾州我親自盯著,查出來不少,也處理了不少,暫時穩定了。可您也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把每個縣每個鄉都跑一遍。人手不夠,時間也不夠。”

    “我想知道,孝州和青州是怎麼把這個問題解決的。劉大人在孝州,新政一推就動,中間沒遇過這種事?”

    劉文清揚起眉頭。

    這個問題問的,當真是一針見血。

    “沈大人,你當初在津源縣主持新政的時候,自己沒有答案?”

    沈硯思忖片刻。

    他腦子里閃過津源縣的許多畫面。淤泥堵塞的水渠,荒廢的良田,餓死在路邊的災民。

    “在津源縣,我做的事情很簡單。”

    沈硯答道,“讓人吃飽,穿暖,有房子住。我帶人挖水渠,開荒地,修工坊。”

    劉文清點頭︰“干得不錯。但那些事情靠什麼干成的?”

    “靠人。靠錢。”沈硯毫不遲疑,“國公爺給了銀子,給了糧食,給了新式農具。鐵林谷的匠人手把手教。沒人敢在津源縣搗亂。”

    “對。”劉文清點點頭,“你在津源縣能把事情辦到底,是因為國公爺幫了你。”

    劉文清身子往後靠了靠,

    “現在你管著汾州和解州。地方大了十倍不止,人口多了幾十倍。國公爺還能把所有的錢財和人手都砸給你嗎?”

    沈硯沉默下來。自然不能。

    “你問孝州和青州怎麼推新政。”

    劉文清端起茶碗,啜了一口,“青州是國公爺的大本營。鐵林谷就在邊上。百姓每天看著煙囪冒火,看著商隊進出,那是實實在在的神跡。新政在青州,那是順水推舟。”

    “那孝州呢?”沈硯追問。

    “孝州不一樣。”

    劉文清搖搖頭,“孝州的底子,是國公爺拿命換來的。”

    “當初孝州大疫,滿城死人。國公爺和夫人親赴疫區一線。就是靠著一己之力把孝州百姓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孝州人認國公爺,勝過認玉皇大帝。”

    “所以你學不來。”

    劉文清看著沈硯,“你汾州沒有鐵林谷,解州也沒有經歷過那種讓百姓與國公爺生死與共的劫難。”

    “你要推新政,面對的就是上百年來盤根錯節的老規矩。”

    沈硯眉頭擰緊。

    事情就是這樣。下達清丈田畝的文書,到了縣里,縣令敷衍,衙役包庇。大家相互串通。真去查實,發現下面的人跟地方豪紳早穿了一條褲子。

    不僅如此,新收編的那些官員嘴上對國公爺感恩戴德,私下里卻把新政的條款改頭換面,依然是壓榨百姓的套路。

    “劉大人。”沈硯直視劉文清,“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

    劉文清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一杯酒。”劉文清指著那個圈。

    他又手一揮,畫了一個大得多的圈。

    “這是一片湖。”

    他抬頭看著沈硯︰“三千鐵林谷戰兵,打穿一個州,輕而易舉。”

    “但打下來之後呢?”

    “你總不能讓這些拿著刀劍的戰兵去當縣令當主簿。”

    “國公爺培養了一批懂新政、懂算賬的人。”

    “但這些人,就這麼一杯酒。”

    劉文清的手指點在那個小圈上。

    “把這一杯酒,倒進這片湖里。會有什麼結果?”

    沈硯沒有猶豫︰“當然會消失。連點酒味都聞不到。”

    “這才是要命的事。”

    劉文清壓點點頭,“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人。是能把新政貫徹到底的人。”

    沈硯嘆了口氣︰“青州技院每年出一批人,但遠遠不夠。地盤擴得太快了。”

    “地盤擴得快,就要用舊人。”

    劉文清接著說道,“那些前朝留下的官吏,那些地方上的大戶豪紳,他們看清了形勢,知道打不過國公爺。于是他們會投誠。降書遞得比誰都快,頌歌唱得比誰都響。”

    劉文清在桌上點了兩下。

    “這就是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