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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1章 另一桩案
    刑凳上,沈怀璧浑身是血,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可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时,他还是艰难地偏过脸。

    风雪迷了眼。

    血也迷了眼。

    他只能看见一道披麻戴孝的身影,撞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那人身上的孝服被雪水打湿,贴在瘦削的肩背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可他很快又撑着膝盖站稳,继续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他的心口上。

    “师兄……”

    沈怀璧眼眶瞬间红了。

    来人正是钱承礼。

    短短数月不见,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陷,眼窝发青,嘴唇被冻得惨白,头上的孝巾也被风雪吹得凌乱不堪。

    可那双眼,却再不是从前那个守礼克制、处处顾全钱家体面的长公子了。

    从前的钱承礼,克制、守礼,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而此刻的钱承礼,是一把刀!

    他看见沈怀璧背上那一片血肉模糊,看见刑凳下被染红的雪,看见那两根还握在禁军手里的杀威棒,喉头猛地一紧,眼底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曾亲手把这个师弟赶出钱家大门。

    他骂他不知轻重,骂他不顾钱家死活,骂他拿父亲身后名去赌。

    可如今,沈怀璧跪过文庙,敲过登闻鼓,挨了杀威棒,还在替钱家、替先生、替天下寒门讨一个公道。

    而他这个钱家的大儿子,却来晚了。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半步,沉声喝道:“来人止步!此处乃皇城宫门,登闻鼓前,不得擅闯!”

    钱承礼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宫门前:

    “钱承礼,前来递状!”

    短短七个字,落地如雷。

    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炸开一片低低的哗然。

    韩崇礼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钱承礼只是看见沈怀璧受刑,一时热血上头,冲出来拦一拦、哭一哭、求一求。

    这种读书人,他见得多了。

    满嘴仁义道德,真见了杀威棒,骨头软得比谁都快。

    可“递状”两个字一出口,他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递状?!”

    韩崇礼厉声喝道,

    “钱承礼!你父钱子渊之案,朝廷早有定论!凶犯方德庸已经伏法,你钱家沉冤已雪,尸身也已入土,你还有什么状可递?!”

    他往前一步,指着钱承礼,

    “还是说,你也要学沈怀璧,聚众叩阙,挟民意逼迫朝廷?!”

    这话一出,周围的不少百姓,也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是啊。

    钱山长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如今再递状,告什么?

    钱承礼缓缓转过头,看着韩崇礼。

    这一路赶过来,风雪落在他肩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就好像给身上的孝服又添了一层冷白。

    “大人。”

    钱承礼声音沙哑,“我父亲的案子,是结了。”

    “可我今日要递的,不是我父亲被害这一案。”

    韩崇礼瞳孔一缩。

    钱承礼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住的东西。

    那油布被他贴身藏着,边角已经被体温和雪水浸软。他拆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遗物,也像是在打开一座封了二十年的坟。

    一层。

    又一层。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本泛黄发脆的旧册子。

    韩崇礼眉头一皱,心底闪过一丝不安。

    钱承礼双手捧着那本册子,缓缓举过头顶,声音在风雪里猛地抬了起来:

    “家父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让我护住钱家,让我莫查,莫问!”

    “那时,我听了。”

    “因为我是钱家长子!”

    “我不能让钱家百年牌匾倒下,不能让我年迈的母亲撑不住,不能把族中无辜老幼一并卷进无底深渊!”

    “我曾经怨过父亲。”

    “怨他懦弱,怨他明明心里有事,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留下!”

    “直到前几日——”

    钱承礼眼眶湿了,几乎是怒吼出声:

    “我在父亲旧物密格里,找到了这本册子!”

    “我才终于明白,他背负的,究竟是什么!”

    他仰起头,望着手里举着的那本旧册,像是望着一座沉甸甸的墓碑。

    “家父生前不敢做的事,今日,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他做!!”

    韩崇礼脸色变了,厉声道:“钱承礼!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钱承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今日之后,钱家或许再无宁日。”

    “今日之后,我这个钱家长子,或许会被人骂成不孝,骂成借父丧邀名,骂成疯子。”

    他惨然一笑。

    “可若我今日还闭嘴,那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才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翻开册页,高声读了出来:

    “永和三年!”

    “盛州七间书院联名上书,请重查漕运贪腐大案!”

    “后七院百余名大儒、教习,皆被扣上‘煽动士子、意图谋反’的罪名,悉数流放!”

    声音落地,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嗡地一声,议论声四起。

    “永和七年!”

    钱承礼声音未停,继续读道:

    “西南大旱,朝廷拨付三十万两赈灾白银!”

    “账面上花团锦簇,实则运抵灾区的,不足七万!”

    “那凭空消失的二十三万两,换来的,是西南三省易子而食的累累白骨!!”

    风雪里,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嘴。

    钱承礼的声音越来越高。

    “永和九年!漕粮转运,连失官船十二艘!”

    “折子上的批复是‘风浪掀沉’!”

    “可实际上,这十二艘满载江南膏血的官粮,趁着夜色,全部改道,驶入了刘正风的私家粮仓!!”

    字字皆血!

    句句皆冤!

    他每读一句,风雪中的人群便沉一分。

    每读一句,韩崇礼的脸,就白一分。

    刑凳上的沈怀璧,眼泪几乎是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老师临终前,为什么会在纸上写满那刺眼的四个字——

    悔不当初!

    原来,老师心头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原来,老师一直都知道,二十年前那桩漕运旧案,根本就不是一纸结案能盖住的。

    那是一张网。

    一张从朝堂、士林、书院、地方,一路兜下来的大网。

    而老师,也被那张网困在了里面。

    只是,谁也不知道,老师在这张网之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会让他写下那痛彻心扉的四个字……

    “住口——!!!”

    韩崇礼绷不住了,指着钱承礼怒道,

    “钱承礼!你父亲去世不久,本官念你心神失常,不与你计较!”

    “但你当众疯言疯语,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他猛地转头,冲着周围禁军怒吼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拿人!”

    然而。

    风雪里一片死寂。

    数十名持刀禁军站在原地,半步都没动。

    韩崇礼脸色一僵,一把揪住那名禁军百户的衣领:

    “本官让你拿人!你聋了吗?!”

    那名百户转过头,冷冷看着他。

    “韩大人。”

    “您刚才教训沈解元的时候,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登闻鼓前,无旨不得动手。”

    “规矩,就是规矩。”

    韩崇礼表情一窒。

    钱承礼抱着那本旧册,一步一步逼近过来。

    韩崇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钱承礼!你到底想做什么?就凭一本册子,你也敢诬陷当朝重臣?!”

    钱承礼停了下来,摇摇头。

    “沈怀璧告地是刘正风。”

    “而我要告的,不是他。”

    “我告的是另一桩案。”

    他双手捧册,高举过顶:

    “我告二十年前漕运旧案——”

    “构陷忠良!!”

    “屠戮士林!!”

    “请——天——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