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起循著張泱視線看向水面。
江水濤濤，水色青綠。
連綿起伏的波紋之下沒什麼異常。
他等了一會兒也沒等來提問，側首卻見山鬼眉心似要緊蹙相連，看表情似乎踫見無法理解的問題。王起只得主動說道︰“我念的書不及元幼正多，可畢竟在房江邊長大，見識也不少，我知道的東西是那些書本不會有的。”
有問題不一定非要找元獬。
可以先問問他。
王起看元獬實在不喜歡，後者作為一個男人卻是滿身矯揉造作姿態，恨不得隨時隨地往山鬼身上倒，恰到好處讓山鬼扶起。面對關懷，還會假惺惺扮可憐，說自己體弱。
這廝都不是生病發燒，分明是有病風騷。
體弱就滾回家養病，出來做甚智囊幕僚！
換一個身體康健強壯的給她出謀劃策。
張泱皺眉看了好一會兒道︰“顧名思義，江豚是生活在江水里面的，那麼海豚呢？”
王起自然而然道︰“海里啊。”
張泱︰“所以江水里面不會有海豚？”
王起懷疑張泱看到了什麼。
例如在江水里面看到了海豚。
山鬼能力特殊，雙眼似能隔空視物，隔著江面瞧見水下有什麼魚也正常，只是這個距離也容易看錯。他道︰“江豚海豚長得有點相似，名字接近，但辨認不難，江豚無背鰭。山鬼方才瞧見的魚有無背鰭？或許是認錯了？”
張泱自然看不到水下的東西有無背鰭。
她隔空視物只能看到物體頭頂名字。
張泱辨認了兩次︰“確實是海豚。”
江水里面怎麼會有海豚？
還不是一頭海豚，粗略一數有二三十頭。
她道︰“讓人放一條小船，我靠近瞧瞧，總不會是系統文字bUG，出現錯別字了。”
這種情況非常罕見卻不是沒有。
觀察樣本經常詬病游戲官方是草台班子，不管是游戲外的宣發文案還是游戲內的任務文案，都有錯別字或是翻譯問題，極大影響異族玩家游戲體驗，阻礙人類文化宣傳。
有些翻譯錯誤還差點鬧出輿論危機。
觀察樣本銳評︰【破游戲官方賺這麼多年錢，就不能大方一點，多請幾個校對員？要是舍不得員工工資，也可以買個翻譯工具的終身會員啊，破文案一股子機翻味道。】
不少玩家的翻譯水平都比官方好。
王起跟著跳下桅桿。
他道︰“海豚出現在內江，如此反常，要麼是星海那邊出現重大變故，迫使它們不得不往這邊逃命，要麼就是這些海豚不尋常。”
這個世界的生靈時時刻刻都被天地之氣強化，星海又是人類極少踏足的地區，物資更為豐富，生活在這里的海獸也能得到更多的資源滋養——若非魚類天性限制，星海中不少魚類都能在淡水生活一段時間——理論上能出現在這里的海豚都算是水中猛獸了。
不過，王起也不擔心張泱會吃虧。
一群連星獸都不是的海豚構不成威脅。
王起提建議︰“可以問問。”
張泱正要劃船︰“問誰？”
王起︰“問海豚。”
張泱︰“我知道你們這些養過星獸的人，听得懂星獸說什麼，但物種之間會有語言壁壘吧？你听得懂鳥語，還能听得懂海豚語？”
王起︰“……”
葛周站在隔壁船上，道︰“星獸的語言是一樣的，只是口音不同，就跟大多數人都講一種雅言但會有不同地區口音是一個道理。”
王起關嗣這些人能與星獸溝通，與其說他們學會了星獸語言，不如說是學會了一種特殊的星力操控方式——因為人與星獸的對話不是通過各自的口腔發音，而是通過彼此的星力波動達成某一同頻。這種操控方式極難掌控，還需要星獸配合飼主長時間訓練。
出現在江水中的海豚已經脫離普通海豚範疇，哪怕它們還不能如星獸那般靈活自如操控體內星力，但確實具備簡單的溝通能力。
王起附和道︰“對，就是這樣。”
說著用贊許目光瞧了眼葛周。
葛周撇開了眼︰“……”
她暗中緊緊抿著唇。若是王公孫能從那個條船下來，別擠佔她的位置，她願意接受這份示好。只可惜王起跟關嗣一樣，有意無意搶她宿衛的活兒——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為什麼三人不在一條船上？
放下來的小船很小，一條船要麼載著她跟主君，要麼載著主君跟王公孫。三人在一條船上，葛周連轉身都有些費勁。她原本要跟主君一條船，但王公孫不做人，在半空硬生生將她擠走，害得葛周只能臨時改變了落腳點。
張泱沒在意二人之間的暗潮涌動，給王起丟去一把長槳︰“愣著做什麼，快點劃。”
讓主君劃船自己坐船，倒反天罡。
王起把長槳往葛周方向一甩，甩手沖著水面打出一記掌風。水柱炸開，強勁力道推著小木船如離弦之箭，朝著海豚方向靠近。猝不及防下，葛周被冰涼水花撲了大半身。
葛周︰“……”
嚓一聲，手中長槳應聲碎成齏粉。
王公孫這個不當人的蠻子！
她脊背舒展發力，兩只胳膊甩開，腳下小木船飛速趕上主君二人。元獬作為耳聾人士，身邊又沒有如齊武這般貼心的親信“通風報信”，他直到感知到江面氣息異常才發現主君不在船上。他走上甲板，循著動靜傳來的方向看去，只看到兩條非常突兀的水紋。
另外幾條護衛船只在後面苦哈哈追著。
元獬道︰“又是王公孫。”
他看王起也不痛快。
分明是個心思陰暗的厲鬼，披著人皮的東西，偏要做出一派天真爛漫豪爽。立什麼野蠻人的人設，也只是為了掩蓋自身凶性，更是其“寡廉鮮恥”、“不知人倫”的遮羞布。
天天念叨什麼山鬼山鬼套近乎……
他是那只赤豹還是那只文狸？
元獬獨立風中，發絲掩蓋住眼底冰冷異色，唇角並無弧度。近幾日，他發現王起態度古怪，視線常落向主君腳踝。以己度人，他懷疑這廝是不是偷偷給主君送什麼腳飾。
期待主君能將東西戴在身上。
嘖——
白日做夢。
元獬道︰“主君可有說為何下水？”
新派來的護衛眨眨眼，表情有些木訥，不及齊武與他心有靈犀。不過，元獬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兩條小船開到某處，王起這廝突然抬手攔住要跳水的主君，自己猛地扎入水面。元獬腦中浮現何寧當時透露的內容——
【義兄水性只能說尚可。】
一般來說，生活在江邊的孩子水性都不錯，王起星辰又是青龍•箕水豹，天生的水屬性，水性提升應該比尋常人簡單。可結果恰恰相反，他天生就不太親水，一下水就沉。
如今的水性還是硬生生練出來的。
尋常人要是有他這麼好的條件，早就磨煉得爐火純青，能抵得上十個浪里白條了。
如非必要，王起不樂意下水。
嘖，今日倒是主動起來。
元獬遠眺了一會兒，緊接著就瞧見那片水面泛起一圈圈劇烈水波，漣漪將靠近的小船都往反方向推。張泱伸著頭往水面看，倏然，一條六米多長的深灰大魚從水中跳起。
王起騎在這條大魚身上，單手抓背鰭。
“山鬼，真是海豚！”
他動作暴力，那條海豚被激怒，一個猛扎要入水，這時候又有一條海豚從側方水面一躍而起，試圖用接近七米長的身軀撞開王起。
元獬抓住船舷︰“怎麼回事？”
原先青綠江水倏然浮現一團又一團黑影。
從這些黑影形狀來看，分明都是同一種怪魚！元獬自然也認得海豚，只是不知道本該在星海生活的族群，為何會出現在這里！他眯了眯眼，抬手下令，讓兵卒全部戒備。
若有必要，將其殲滅。
只看這些海豚體型可知，它們都已成年。
一條海豚不算什麼，可二三十頭海豚聚在一起，將會對戰船產生極大威脅！王起這廝還下水抓海豚，這不明擺著雙方要撕破臉？
這時，葛周施展與體型不相符合的靈活身法，輕巧躍到張泱的木船上，抓起半截木漿攔在主君跟前。她道︰“主君，不太對勁。”
張泱道︰“確實。”
王起剛下水抓海豚，這群海豚就從黃名秒變紅名。張泱還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海豚血條下面都帶著debuff，數量多寡不一。最扎眼的便是【恐嚇】與【驚嚇】狀態了。
這倆狀態疊得層數還不低。
活像是有惡鬼在它們屁股後頭追趕。
張泱︰“它們好像被天敵追殺？”
王起動手阻攔，海豚血條debuff疊加得格外快，同時還出現【暴躁】與【狂暴倒計時】。這倆debuff就像是左腳踩右腳上天的外掛，讓海豚在極短時間爆發極強攻擊力。
不肯放過王起這塊攔路石。
非要將其撞碎！
這時候，七八條海豚以一副壯士扼腕的姿態留下來斷後拖延王起，剩余的繼續跑。
王起也意識到這些海豚在逃命。
當即收起玩鬧心態，星力爆發，滔滔江水被卷上高空化作箕水豹。箕水豹長嘯，無形音浪化作一面屏障將試圖突圍的海豚全部彈回來，又重重砸進水中，掀起巨大水花。
空間有限，海豚互相砸在了一起。
或許真是撞疼了，也或許是王起這一插手斷絕它們最後的逃亡機會，一群海豚游成一圈，還讓體型最大的海豚在最外面，體型小的在最里面，以血肉之軀組成被動防御。
王起落在箕水豹身上，單手抓著那只海豚背鰭將它丟回水中︰“你們為什麼在這？”
難不成是星海那邊發生了大災？
迫使這群海豚慌不擇路逃入內陸？
海豚不語，只是一味繞圈圈，甚是驚慌。
“……看樣子這些畜牲都還未修得星獸溝通能力，山鬼，還是讓張大咕下來問問。”
張泱剛要答應，張大咕從高空俯沖而下。
她以為這是一人一鳥的默契，剛要夸一句好孩子，張大咕徑直越過它，沖著那幫海豚嘰嘰咕咕，語調急促。居中的那條海豚從保護圈游出來，探出圓溜溜的腦袋看著它。
海豚跟鳥一來一回對話。
王起越听，眉頭擰得越緊。
張泱曲肘撞了一下葛周︰“說啥呢？”
也不知道葛周听到了什麼，臉色也不似方才那麼輕松︰“狩獵者在追殺這些海豚。”
這些海豚都是有主的。
或者說，是“魚”工養殖的食物。
海豚在逃，狩獵者在捕獵。
王起出手阻攔極容易被狩獵者誤認為是虎口奪食，葛周愈發凝重。能驅趕這麼一群海豚，並將其作為玩具與儲備糧，實力可不弱。葛周亮出重斧︰“主君，要警惕水下。”
葛周說話的時候，忽略一部分內容。
張大咕的態度更傾向于狩獵者。
張泱不解︰“什麼東西在狩獵海豚？”
她扭頭掃視一圈。
余光似乎捕捉到什麼東西，她猛地扭臉看了回去，眼楮越睜越大，又抬手揉了揉。
葛周︰“主君又有發現？”
張泱道︰“是虎鯨……”
不是，江中哪里來的虎鯨？
也是從星海逃難來的？
“虎鯨？什——”葛周對“虎鯨”這個稱呼有些陌生，但從字面意義分析也知道這玩意兒是種了不得的凶獸。虎乃是百獸之王，鯨又是海中巨霸，二者合一，能是什麼善茬？
正要問虎鯨長什麼樣，一團烏光破空而來。
遠處傳來一聲喝問︰“什麼人！”
緊接著，張泱就瞧見兩個頂著“虎鯨”紅名的龐然巨物以驚人速度接近。紅名虎鯨的正上方，一道人影凌空飛來，帶起的勁風劈開江水。葛周心中微驚，抄重斧沖殺過去。
隨著三股磅礡氣息愈發靠近，其中一個虎鯨紅名猛地從水下躍出。霎時間，黑影幾乎將張泱頭頂陽光全部遮蔽。那巨獸出水帶起的洶涌波濤甚至將大船都推得搖晃數下。
“這是什麼怪物？”
那些海豚在這團巨物跟前猶如稚童。
這一瞬，周遭時間仿佛都遲緩了。
當這團巨物躍至最高點，張泱注意到對方的視線似乎往自己這邊落來。不待她仔細分辨，巨物猛地朝水面砸去。水下海豚如鳥獸四散，驚慌不安，巨物則發出一串怪笑。
直至，怪笑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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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鯨︰枯燥的日子就是要玩玩具啊。